蘇恆見張老爺子只是不停用手摩挲著酒杯,忍不住開口:“那些古董若是隻在咱們中國人手裡流轉倒也罷了,就怕有些心思不正的傢伙,拿著這些寶貝去討好那些霓虹人和洋人——真要是落到他們手裡,再想拿回來可就難了。
正好現在全上海都知道我和大阪商會會長交情不淺,那些想討好他的人,自然會把東西先送到我這兒來,真東西我替大夥兒先藏著,等哪天天下真的太平了,能好好護住這些寶貝了,再拿出來也不遲。”
張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好半晌,忽然笑出聲來,笑聲雖不大,卻格外暢快,彷彿憋了半輩子的悶氣終於一股腦兒吐了出來。
“好小子!”他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杯盞輕晃,“你這膽子比我預想的還大,老頭子今天還就上了你這條船了!來,再喝一杯!”
那天晚上,張老爺子拉著蘇恆的手絮絮地說了許多——說他年輕時在北邊闖蕩的往事,說他小時候咬著牙學習的過往,說他親眼見著那麼多老祖宗的寶貝被那群漢奸拿去討好洋人時,心裡的難過;最後他說,願意跟著蘇恆,一起守住老祖宗留下來的那些寶貝。
蘇恆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低應一聲“嗯”,首到張老爺子說累了,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嚕,他這才站起身,幫張德把老爺子扶進裡屋,隨後便告辭回家了。
年關將近。
一月下旬的一天,蘇恆照舊去田奎家送東西,這次帶去的是一隻青花瓷瓶——那是張老爺子照著蘇恆買來的故宮藏品精心仿製的,釉面瑩潤光潔,胎質細膩緻密,青花髮色濃淡相宜,若非真正的行家,根本瞧不出半分破綻。
田奎接過瓷瓶,對著光細細端詳了片刻,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隨手擱在旁邊的桌案上後。
他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眼下青黑更清晰了,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隨後整個人疲憊地靠在身後的椅背上。
蘇恆瞥見田奎桌上攤著幾張寫有人名與地址的紙,其中一個名字被紅筆圈起來了,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低頭抿了口茶。
“蘇恆,”田奎忽然開口,“你路子廣,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田先生指的是哪方面?”
田奎沒睜眼,右手按揉著太陽穴,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前幾天發現了地下黨的活動據點,盯了好些天,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接頭,卻沒抓住,只傷了對方,可到現在都沒抓到人,上司催得越來越緊,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蘇恆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我有什麼能幫田先生的嗎?”
“你能幫我什麼?你平時多留意一下你家附近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如果哪家突然來了陌生人,記得通知我一聲就行。”田奎瞥了他一眼,一臉不耐地擺手讓他離開。
蘇恆見狀放輕了動作,輕輕帶上門離開了;臨走時,他還特意提醒正要去書房加水的僕人——田先生心情不好,讓他多加留意些。
蘇恆回到租住的小宅子,繞過正在單手劈柴的趙大柱,進屋取來一隻小木箱,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幾支金黃色的藥液——盤尼西林,這半個月來他又製出了幾瓶,成功率也越來越高。
蘇恆合上木箱,叫上趙大柱一起出門,臨走時還叮囑趙小禾先吃飯,要是一個人害怕,就去隔壁找張德母親作伴。
天色己經暗下來,弄堂裡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蘇恆二人才走到林姐住的那條弄堂,抬手敲了她的門。
並沒有人應聲,蘇恆忍不住又敲了幾下門,側耳貼到門板上,壓低聲音道:“林姐,是我。”
門終於開了條縫,林姐站在門後,頭髮微亂,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蘇恆一眼就注意到她旗袍的披肩披反了。
林姐側身示意蘇恆進屋,又吩咐趙大柱在門後待著。
剛一進屋,蘇恆就注意到桌上隨意攤著幾本未來得及收拾的書,裡屋的門緊閉著,門縫底下卻透出一點微光,空氣裡飄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還混著淡淡的酒味——可林姐是個滴酒不沾的人。
“林姐,”蘇恆見林姐進屋,連忙壓低聲音,“田奎最近在抓前幾天逃走的地下黨,正嚴查各個租界,尤其是那些弄堂,你這邊的東西可得藏嚴實了,該藏的趕緊藏,該轉移的儘快轉移。”
林姐快步走到蘇恆身邊,一把握住他的手,臉上滿是急切地說:“小蘇,你能不能弄到阿司匹林?”
蘇恆輕輕搖了搖頭,掙開林姐的手,將手中的小木箱放在桌上,開啟箱蓋,露出裡面幾支藥液:“阿司匹林我暫時弄不到,但我這兒有比它更好的藥——我親自試過,對外傷效果特別好。”
林姐的目光落在藥液上,停駐了片刻,才抬眼望向蘇恆:“就是你從那個洋人手裡買來的藥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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