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深了，屋裡只有床頭一盞油燈，燈芯被撥到了最低處，黃豆般大小的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映在牆上。
蘇恆和林姐並肩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人時不時摸一下躺在床上的男人的額頭，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說話。
“他叫陳樹聲。”林姐指了指床上昏迷的男人，聲音壓得很輕，“是我們在蘇州的情報聯絡員，主要負責滬蘇兩地的秘密交通線，可這次來上海接頭，不幸被叛徒出賣了。”
蘇恆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林姐忽然側過臉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陳樹聲在蘇州認識了一個紡織廠的女工，叫蘇木，她在蘇州紡織廠負責地下工作，三次幫助同志們脫離險境，組織上對她十分看重。
而她填寫的家庭資訊，與你之前跟我提到的你妹妹的情況——高度重合，蘇恆，她極有可能就是你一首在找的妹妹。”
蘇恆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褲縫，呼吸重了幾分，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指，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澀意：“她……她還好嗎？”
“挺好的，甚至比你預想的還要好。”
蘇恆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泛紅，卻始終沒讓眼淚掉下來，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沉了下去：“林姐，我想見見她。”
林姐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遞給他：“這是她前陣子向組織上報的關於哥哥的訊息，希望組織幫忙尋找她哥哥，我猜到是你，一首在等合適的時機問你。”
蘇恆接過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卻沒有急著開啟，只是緊緊捏在掌心，感受著紙面粗糙的質地，像是握著妹妹的手。
“林姐，我想加入你們。”
林姐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但沒有驚訝，像是等他這句話等了許久似的。
蘇恆從懷裡掏出一沓紙，遞到林姐面前，紙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邊角微微卷起，是反覆翻看過的痕跡。
“這是我改良的藥方的完整製作工藝，從配方到具體操作流程，每一步都寫清楚了，哪怕是沒有化學基礎的人，照著這個步驟做，也能做出來。”
林姐接過那沓紙，快速翻了幾頁紙，手忍不住微微發顫——這哪裡只是一張普通的藥方，這分明是成千上萬條鮮活的生命啊！
“蘇恆，你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嗎？”林姐的聲音微微發緊，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緊張。
蘇恆笑了笑，那笑容裡藏著些複雜的意味，像是釋然，又像是自嘲：“我知道，可是林姐，我跟著田奎這段時間，見多了國黨的腐敗嘴臉——他們嘴上喊著救國救民的口號，心裡卻只裝著金錢與美色，而從底層百姓的口中，我知道你們才是為了國家而努力人。
林姐，錢沒了還能再賺，可那些同志的命，遠比我手裡這點錢還貴，所以這份藥方，我願意無償捐獻。”
林姐攥著那沓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抬起頭，目光首首地望向蘇恆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唯有她曾見過的、獨屬於少年人的蓬勃朝氣。
“蘇恆，我沒法替組織給你任何承諾，但我能告訴你，我一定會把它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林姐的聲音有些沙啞，“蘇恆，組織永遠不會忘記你的貢獻。”
蘇恆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平淡的從容感：“我不需要組織記住我，記住那些犧牲的同志就好。”
蘇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頭頂的房樑上，語氣依舊平淡：“林姐，我想和那個美國人合作開一家藥廠，但你放心，所有工人都會是華國人。
到時候掛美國人的牌子，又有美國人在背後站臺，其他國家的人自然會有所顧忌，藥物透過美國人的渠道流通出去，究竟賣給了誰，他們不會也不敢去質問那些美國人，而我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
“蘇恆，你比我預想的膽子還大！”林姐沉默了許久，緩緩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可你知道這樣做的代價嗎？你可能會被人指著鼻子罵——罵你是唯利是圖的奸商，罵你發國難財啊。”
蘇恆低下頭，目光落在腳上那雙嶄新的皮鞋上，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罵就罵吧！如今整個上海，誰不罵我是漢奸！可只要那些藥能送到該去的地方，這點罵名我擔得起。”
林姐的眼眶倏地紅了，別過臉，用衣角拭去眼角的淚痕，另一隻手則重重按在蘇恆的肩上，彷彿在傳遞著某種力量。
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遠處也傳來第一聲雞叫聲，床上的陳樹聲忽然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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