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恆坐上了開往鄭州的火車，他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漸次變成鄉鎮，從鄉鎮變成田野，冬日的田野光禿禿的，麥苗還沒返青，灰綠色的苗貼著地皮，像一層薄薄的絨毯。
蘇恆坐汽車到縣城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汽車站門口擠滿了揹著編織袋、抱著孩子、拎著行李捲的人，空氣裡混著柴油尾氣、烤紅薯和胡辣湯的氣味。
一個曬得黝黑的中年人，叼著煙，站在一輛三輪車前，後車廂裡架著兩條長木板當座位，上頭己坐了兩個人。
他用河南話揚聲吆喝：“蘇家村！王家集！人齊了就走！”
蘇恆拎著行李上了車，在車廂找了個座位剛坐下，就聽見那漢子又揚聲吆喝道：“蘇家村！王家集！還差一個人嘍！”
在又有兩人上車後，三輪車才突突地駛出縣城，拐上一條坑坑窪窪的鄉道，車燈打出的光柱裡，塵土與飛蟲混作一團。
車廂裡，人們漸漸聊開了——一個老太太說起兒媳婦在縣城生了個大胖小子，她去看孫子；一箇中年男人談起年前去了南方的廠子打工，圖的是過年期間工資高，如今才有空趕回家過元宵節；另一個拎著編織袋的老漢，則是剛賣完地裡的菜。
“小夥子，你是哪個村的？”老漢問。
“蘇家村的。”
老漢打量了他一眼：“蘇家村……村長家的？”
蘇恆點了點頭。
老漢沒再說什麼，只是“哦”了一聲，把編織袋往腳邊攏了攏，另外兩人聽到他的回答，也下意識地攏了攏衣服。
蘇恆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在鄉下就是這樣，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他“騙錢”“跑路”“學養雞”的傳聞，估計早就傳遍了十里八鄉。
三輪車在蘇家村村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蘇恆拎著行李箱下了車，站在那條熟悉的土路上——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土坯牆，黑瓦頂，幾棟新蓋的磚房零星地夾在老房子中間；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樹幹比記憶裡粗了一圈，枝椏光禿禿的，伸向灰濛濛的天。
蘇恆正拎著箱子往家走，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小恆？”
他轉過頭，看見鄰居王嬸端著一盆洗菜水站在自家院門口，藉著屋裡透出的燈光眯眼瞧他。
“是小恆不？哎呀，真是小恆！”王嬸的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她把洗菜水往旁邊菜園子一潑，擱下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就快步走過來。
“你可算回來了！你爹孃天天在家唸叨你嘞！咋瘦成這樣啦？下巴尖得嘞——”她上下打量著蘇恆，目光在那件黑色大衣上頓了頓，“這穿的啥呀，大冷天咋不穿棉襖？瞅瞅臉都紅了！”
蘇恆還沒來得及回答，王嬸己經轉過身，衝著蘇家方向扯開嗓子喊起來：“老蘇！蘇家大嫂！你家小恆回來了！”
聲音在夜晚的村莊上空炸開，驚起了旁邊槐樹上的幾隻麻雀。
院門幾乎在幾秒內被推開，蘇母從門內衝了出來，她圍裙還沒來得及解，手上還沾著麵粉，
她站在離蘇恆兩步遠的地方，兩隻手懸在半空，像是想伸出去又不敢。
王嬸院子的燈光映在蘇母臉上，蘇恆看見她蒼老了許多——兩鬢的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深了幾道，嘴唇乾裂，背微微有些駝。
“娘。”蘇恆叫了一聲。
蘇母拍了拍手上的麵粉，手這才落到他的胳膊上，隔著大衣，攥得緊緊的。
“回來就好。”她的聲音發著顫，嘴唇也在抖，臉上卻掛著笑，“回來就好！餓了吧？家裡前些天正好拌了餃子餡，白菜豬肉的，你最愛吃。”
蘇父走出院門，站在門口，指間夾著一支菸，菸頭火星在風裡一明一滅，他沒說話，只是看著蘇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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