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霽看著兒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前幾日蘇恆為她施針之後，胸口那股經年盤踞的悶痛確實減輕了許多。即使那感覺只維持了不到一天，但在那天裡，她呼吸得比往常都要順暢。
孫霽不是不想信任蘇恆，而是上輩子她把全部信任都給了這個小叔子，卻因為他家破人亡——可這些天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在動搖她的判斷。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慢慢地伸出手，將手腕放在被子上：“那就麻煩小叔了。”
孫清晏聽完高興地拍手，蘇恆卻愣住了，半晌才回過神，清了清嗓子，將三根手指搭上孫霽的腕脈。
他嘀咕了幾句：“脈細而數，右寸關尤甚，肺氣陰兩虛，兼有肝鬱。”隨後手指換了個位置，凝神切脈，眉頭皺起來又鬆開，反覆數次，才緩緩收手。
“嫂子，你自小身子骨就弱，底子虛；之後……又生了清晏，即便月子坐得再好，也難免落下病根。”蘇恆斟酌著詞句，語氣比平時正經了不少，“你這是產後氣虛，淤滯成毒！單靠周大夫那種溫補方子，治標不治本，得先用猛藥和針灸把淤滯散開，再慢慢調養體弱的毛病。”
孫霽發現，此刻的蘇恆眼睛明亮而驕傲，褪去了先前的躲閃與嬉笑，顯露出一種沉穩專注的神態。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蘇恆——這個念頭在孫霽心中陡然浮現，令她隨即一驚。
“針灸的話，有些穴位在背上。”蘇恆說到此處，語氣忽然又變得不自然起來，目光游移不定，耳根漸漸透出一層薄紅，“這……施針總需寬衣；若嫂子怕被旁人說閒話，我們不如假作成親，關起門來再行醫治，外人便無話可說！”
說罷他急忙移開視線，端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正經神色，與方才滔滔分析病情時簡首判若兩人。
孫霽垂下頭，看著自己擱在錦被上那隻瘦削的手腕，片刻後，才抬起眼，目光落向身旁的兒子身上。
孫清晏從剛才起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聽著，他雖不太明白蘇恆說的話，卻聽懂了最要緊的一句——小叔能治好孃的病，他立刻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迎上母親的視線，隨即伸出兩隻小手，緊緊握住了孫霽的袖口。
“娘，”他的嗓音還帶著孩童的軟糯，“你讓小叔替你治病好不好？清晏想娘陪清晏很久很久……久到清晏長大，久到清晏變成老頭子，清晏也只有娘了。”
孫霽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將兒子攬進懷裡，下巴輕抵在他柔軟的發頂，閉上了眼：“好。”
之後她抬手飛快拭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氣，轉向蘇恆：“我答應你！但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蘇恆趕忙坐首身子，難得擺出一副凝神傾聽的姿態。
“其一，成婚既然只是名義上的，你依舊住在你現在的院子裡，未經我允許，不得踏入我的院子周圍；其二，家中的財產由我掌管，所有支出須經我或小桃過目，你不能越權；其三，你開的所有藥方，必須先送去回春堂讓周大夫過目，確認無誤之後才能給我服用。”
蘇恆聽完，愣了一下，雙手抱臂，斜倚在床柱上：“行！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針灸之法是我蘇家祖傳針法，這個我可不能告訴周大夫！”
孫霽看著他那張得意的臉，不知怎的，竟然覺得心口一鬆，彷彿卸下了長久壓著的包袱。
次日上午，蘇恆和孫霽在孫家族長的見證下籤了入贅文書——儀式很簡單，沒有賓客，沒有喜宴，只有一杯合巹酒，兩人各飲一杯，就算是禮成了。
孫家族人聽到這個訊息，就來了一小半，聚在祠堂外面竊竊私語。
“蘇家那小子，怕是早就盯上孫家的家產了。”
“可不是嘛，大哥屍骨未寒，他就急著入贅，也不嫌丟人。”
“可憐蘇山英年早逝，嫂子和小叔子趁他屍骨未寒就在一起了。”
“孫霽也是沒辦法，一個寡婦帶著孩子，身子又不好，不靠著小叔子，還能靠誰？”
蘇恆從祠堂出來時，正好聽見這幾句話，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一個吊兒郎當的笑，衝那幾個嚼舌根的族人拱了拱手：“幾位叔伯，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往後多關照啊！”
那幾個族叔被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氣得夠嗆，愣在原地，等蘇恆走遠了才回過神來，啐了一口：“他算什麼東西！”
蘇恆站在床前，背對著門口，面前的小几上攤著那個針包：“嫂子，我開始了。”他的聲音難得地簡短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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