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蘇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好歹應一聲啊！我累死累活給你紮了這半天針，你總得誇我兩句吧？要是沒效果，我明天可不來了，省得出力不討好！”
“不錯！你明日按時來就行。”孫霽語氣淡淡的，朝小桃遞了個眼色，小桃便會意地過去開門送客。
遠處傳來蘇恆一聲低低的“嘁”，他伸了個懶腰，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小桃身邊時，蘇恆瞥見她手裡那把因放鬆而露出尖頭的剪刀，嘴角抽了抽：“小桃姐姐，你這剪刀……是打算裁布，還是裁我？”
小桃的臉霎時漲得通紅，慌忙把剪刀藏到身後，結結巴巴道：“自、自然是裁布！”
“哦——”蘇恆拖長了音應著，“夜裡燭火暗，小桃姐姐可要當心，別傷了自己。”
廊下月色如水，蘇恆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其間夾雜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輕哼，哼的是不知從哪兒學來的俚俗小調，調子跑得偏，聽不出原曲是什麼了。
孫霽穿好衣服，扶著床柱緩緩挪到妝臺前坐下，聽著那漸行漸遠的歌聲，她不由自主地望向銅鏡——鏡中映出的，並非她素日里那副揮之不去的病容，而是一張蒼白中微微泛著紅暈的臉。
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倘若這一世的蘇恆與上輩子不同，那是否意味著，那些記憶不是真的？
窗外，桂花樹的沙沙聲在夜風中低迴，夾雜著遠處隱約的蟲鳴，宛如一首安眠曲。孫霽低頭看向銅鏡，第一次覺得，窗外的夜晚，似乎沒有從前那麼黑了。
次年春日，院中桃花似乎一夜之間全開了，粉白花瓣綴滿枝頭，風一過，便簌簌飄落，青石板上如同鋪了一層細雪。
蘇恆正蹲在院裡曬草藥，竹匾中攤著新採的艾草與金銀花，藥香混著花香，燻得人昏昏欲睡。孫清晏搬了小凳坐在廊下，手捧《千字文》，搖頭晃腦念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孫霽則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裡雖拿著繡花繃子，針線卻動得很少，她望著院裡這一大一小兩人——小叔曬草藥曬得額間沁汗，清晏唸書念得腦袋輕晃，桃花瓣悄然落在二人髮間，誰也未察覺。
這半年來，孫霽的身子己大見起色——起初她只能緩緩踱步，如今竟能在院中跑上好幾圈了；肺裡那股悶痛不知何時起便淡了，咳嗽也少了大半，雖然偶爾還會咳幾聲，卻再也沒見過血絲。
“小姐！小姐！”孫家派出去採買藥材的夥計孫福，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通紅，額上汗水混著塵土，淌成一道道泥溝。
他扶著門框，喘了足足好幾息，才斷斷續續說道：“西邊——西邊出大事了！流寇從西邊一路殺過來，沿途好幾個鎮子都被洗劫了！”
蘇恆手裡的竹篩晃了一下，幾片黃芪從篩中滑落，掉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響聲，他卻沒注意到，仍繼續搖晃著竹篩。
孫霽轉過身，語氣比她預想的要平靜：“訊息確實嗎？”
“千真萬確！鎮上許多富商都開始收拾行裝，準備離開了！而且我回來時路過祠堂，正看見族老在通知族人下午去祠堂議事呢！”孫福說到這裡，聲音都劈了。
孫霽聽完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歇著，手卻將繡花繃子攥得緊緊的，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蘇恆仍低頭翻檢草藥，像是沒聽見似的，但手上的動作明顯快了不少。
當天下午，孫氏族人全都在祠堂聚集，而孫霽卻未收到任何通知。
小桃氣得首跺腳，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到祠堂後牆根，蹲在那兒聽了小半個時辰。回來時，她臉都氣白了，雙手攥成拳頭，指甲在掌心掐出好幾道白印。
“小姐！”她進房後反手關上門，壓低聲音，語氣又急又氣，“幾位族叔說，要帶著細軟往南走，去投靠江州的本家遠親，還說……”
“有人說小姐您……您走不了長路，清晏又小，到時候會拖累整個隊伍，還嫌棄蘇小叔是入贅的，不算孫家人，沒道理讓族裡出錢出力護著他。”小桃越說越氣，聲音都劈了叉：“他們怎麼好意思！孫家的家業幾乎都是老爺賺來的，他們平日裡吃拿卡要也就算了，到了緊要關頭還要把您和清晏丟下！”
孫霽的手指捏著茶杯，指節慢慢泛白，重重地把茶杯擱在桌上，瓷器碰在木桌上只發出一聲響聲。
小桃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姐，咱們……該怎麼辦才好？”
“嫂子，我們走我們的，不跟他們擠。”蘇恆不知何時己推開房門，倚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塊啃了一半的麥餅，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他仍在笑，眉眼彎彎，嘴角翹起，可那笑意並未延伸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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