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霽沒有回答，而是問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家裡這些田地宅子怎麼辦？”
“賣了。”蘇恆眼睛一亮，掰著手指數道，“換成糧食、藥材和鹽巴，這些比銀子更管用。路上銀子可能用不上，但一包鹽卻能換一條命！咱們帶著這些物資上路，那可比揣著一兜銀票踏實。”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這些東西帶不走，便宜了那群叛軍不如便宜自己；你要是面子薄，不好意思去賣，就交給我。我臉皮厚，不怕被人罵作敗家子！”
“宅子和藥鋪交給你去賣，其他的我來負責。”孫霽摩挲著手中的杯子，心裡盤算：年前賣掉的田地和莊子所得的錢，該拿出多少才合適。
“行！嫂子要是需要幫忙，一定告訴我啊！”
次日，蘇恆約見了幾家對孫家藥鋪感興趣的商人。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和他唱唸做打般的表現，讓買家不好意思再壓價，只得訕訕地掏出銀票，臨走時還自以為佔了天大的便宜。
等人一走，蘇恆把銀票往懷裡一揣，臉上的悲慼瞬間一掃而空，甚至輕蔑地“嘁”了一聲，音調裡帶著幾分不屑。
不到一天，孫家的藥鋪和宅子就被蘇恆以低於市價一半的價格全部脫手了。
孫氏宗族眾人聽聞後氣得跳腳，旁支的一個族叔更是專程趕來，將他痛罵一頓，斥責他敗家、糊塗，將孫老爺子留下的那點家底糟蹋殆盡，讓孫霽孤兒寡母日後如何生活。
蘇恆垂著手站在那裡聽著，等族叔罵得累了，喘息的間隙，才抬起頭，擠出一個怯生生的笑容：“族叔教訓得是！可我實在是個沒本事的，撐不起這攤子，這不得趕緊處理家中帶不走的，去南邊找活路嗎？族叔你們先走，我們很快就能趕上！”
族叔罵無可罵，只得甩下一句“不知死活”，拂袖而去。
他前腳剛走，蘇恆後腳便趕往鎮上的糧鋪，用變賣房產和孫霽處理田地所得的銀票，一口氣購空了半間鋪子的大米、豆子和幹餅；隨後轉至藥鋪，將十幾種常用藥材掃蕩一空；最後還購置了兩口大鐵鍋、一口小銅鍋、三口陶罐、五張油布、十隻水囊、兩把柴刀、一柄短斧、一捆麻繩和半車木炭；接著，他前往牲口市，耗費半個時辰與馬販子討價還價，最終牽回一頭半大的騾子和一頭矮腳驢。
與此同時，孫霽讓管家將家中所有丫鬟僕役都叫到了院子裡——上上下下十幾口人站成兩排，有人忐忑，有人茫然，也有人早就聽說東家要逃難，心裡早就在盤算自己的去路。
孫霽站在廊下，從匣中取出一疊賣身契，逐一攤在桌上：“如今兵荒馬亂，如今兵荒馬亂，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我無法帶你們一同涉險，也難護各位周全。
今日我將你們的身契歸還，願意回老家投親的，每人可領一吊錢做盤纏；願意另謀出路的，管事的王伯可以給你們寫薦書。”
說罷，她示意小桃將錢分下去。
僕役們怔怔望著桌上契紙，良久才有人回過神來，伸手去接時，雙手止不住發顫，含淚道謝後，就回去收拾包袱去了。
等到眾人都離開了，只剩小桃站在原地，手中緊攥著自己的身契，眼淚撲簌簌落在紙上，墨跡漸漸暈開。
孫霽望著她，嘆了口氣，輕聲問道：“小桃，你怎麼不走？”
小桃梗著脖子，用袖子擦去眼淚：“小姐，您把奴婢的身契還我，但奴婢己經沒家了！奴婢只想跟著您——你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她頓了頓，聲音發狠，抬手就要真要撕：“這身契我撕了也行！反正我死也不離開小姐！”
孫霽一把按住她的手，聲音顫抖：“別撕！你留著這個，萬一我們走失了，你還能證明自己是良家子，不至於被人當成逃奴發賣……小桃，聽話。”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個聲音：“哎喲喂，哭什麼哭，又不是要你走！”
蘇恆倚著門框，手裡拿著一個蘋果，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哭成淚人的小桃，又看了看紅了眼眶的孫霽，咔嚓咬了一口蘋果，含混不清地說：“小桃你可得跟著，少你一個誰照顧清晏？我這肩膀還得留著背藥箱呢，可沒空照顧他！再說了，你跟著，每天還能幫我們做個飯，我總不能讓我嫂子做飯吧？”
小桃被他這番沒臉沒皮的話氣得瞪圓了眼睛：“蘇小叔，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的！”
“好聽的？”蘇恆歪著頭想了想，“行，那就說點正經的——小桃姐姐，你手巧，路上能給清晏縫補衣裳，誰都比不上你。這總算好聽的了吧？”
小桃一下子破涕為笑，抓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淚。
蘇恆啃完最後一口蘋果，隨手將果核往旁邊一扔，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手，便轉身朝騾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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