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一行人與前往北方避難的人群在城門組成逃難隊伍，隊伍中有拖家帶口的農戶，有駕著驢車的小商販，也有幾個像孫霽這樣變賣了家產舉家北上的富戶。
午後的日頭依舊毒辣，土路被踩得坑坑窪窪，揚起一片黃塵。
隊伍在前方尋了處陰涼歇腳，蘇恆剛拴好騾車和驢車，嘴裡叼著根草莖，眯眼躲避刺眼的陽光：“這鬼天氣，才開春就曬得這般厲害。”
蘇恆同眾人從溪邊打水回來，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
“快來人！我兒子不行了！”一個婦人尖利的哭喊聲劃破了午後的沉悶，所有人都下意識朝那個方向望去。
蘇恆將水囊往騾車上一擱，匆匆叮囑了句“別喝生水”，就快步朝前方走去。
孫霽掀開車簾，示意小桃待在原地，目光追隨著蘇恆的背影沒入人群，不由得蹙起了眉。
蘇恆走近便看見一箇中年婦人癱坐在地上，懷中摟著一個面色蠟黃、嘴唇乾裂的青年，附近有幾處小土堆，應該是青年的嘔吐物，
“這是咋了？怕是水土不服吧。”有人低聲嘀咕。
“我看像是中暑，喝碗薑湯發發汗就好。”另一人接話。
蘇恆沒管周圍人的議論，快步跑過去，蹲下身，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婦人兒子的手腕上，又翻開其眼皮看了看，發現眼球渾濁，眼白乾澀無光。
“你兒子什麼時候吐得？有沒有出現腹瀉的情況？”蘇恆頭也不抬地問。
婦人抹著眼淚答道：“從昨兒夜裡就不對了，一趟趟往草叢裡跑，聽說拉出來的全是稀水，跟米湯似的。今早又開始吐，連口水都咽不下。我們只當是受了風寒，就讓他在車上歇著，方才灌了碗薑湯下去，誰想反倒更重了……”
蘇恆臉色一變，先示意眾人不要靠近，隨即用衣袖掩住口鼻，拾起婦人腳邊的一根樹枝。
他快步走到小土堆旁，用樹枝撥開浮土，彎腰仔細檢視後，立即轉身奔回驢車旁，壓低聲音對孫霽道：“嫂子，這不是風寒，也不是中暑！我看這症候，怕是時疫！”
“傳染性極強，”蘇恆語速極快，“一旦沾上就能傳開，弄不好，整個隊伍都得交代在這兒。”
孫霽的手猛地攥緊了包袱帶子，她看向那抱著兒子、渾身透著絕望的婦人，嘴唇抿成一條線：“你打算怎麼辦？”
“嫂子，你先帶著清晏，一會兒跟著想離開的人先走。”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全然沒了之前在人群前的從容不迫，“不要在這裡停留，走得越快越好。”
孫霽一愣，不由得轉頭看向車廂里正打瞌睡的清晏，再看向蘇恆的眼睛——那雙眼裡沒有嬉笑，沒有躲閃，只有一種她從未在這人臉上見過的急切與認真。
就在這一瞬，一個畫面毫無預兆地闖入她腦海——前世的逃荒路上，蘇恆彎下腰，對年幼的清晏說了句什麼，隨即起身離去。而清晏追上去，卻被石頭絆倒，摔在地上哭喊“小叔”，可那背影沒有回頭，反而越走越快，首至消失在逃難的人群裡。
那個讓她回來後一首怨恨的身影，也是她不肯向蘇恆交付信任的根源。而此刻，她凝視著面前這張臉——忽然間，一個念頭如一根針，猛地刺入她的胸口。
上輩子的他，是不是也是這樣？是不是也是因為隊伍裡出現了疫病，他才匆忙將清晏留在原地，獨自轉身離去？
孫霽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我不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你先把話說清楚，這個病你能治嗎？”
蘇恆愣了一下，然後咧了咧嘴，從懷裡掏出那個銀針包，在掌心拍了拍：“治不治得了，得試了才知道，但是——”
他將銀針包揣回去，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是大夫，這裡有病人，我就得留下，而你不一樣，你得帶著清晏走。”
孫霽定定地注視了他兩秒，搖了搖頭，語氣比先前更為堅定：“我不走，要留下就一起留下，我們現在是一家人。倘若我們先跑了，還有誰會聽你的？況且我們這邊還有藥材，可以留下來幫你。”
這回輪到蘇恆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只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了孫霽一眼後，隨即轉身大步朝婦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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