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恒指了指下風向的一片空地，聲音利落，“簡單！就在那兒搭幾個棚子：有症狀的住過去；拉過或吐過的人，衣物用沸水煮過，住到另一個棚子；營地周圍撒石灰，飲用水全部煮沸，做飯的鐵鍋不能沾生水。沒有症狀的人，誰也不許靠近隔離區。”
“開什麼玩笑！”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他是隊伍裡負責領路的孫大壯，脾氣出了名的暴躁，“我兄弟今早也拉了肚子，你讓他隔離是什麼意思？難道讓他在那邊等死？”
“就是！”又有人附和道，“你說撒石灰就撒石灰？石灰從哪兒來？你說燒水就燒水？柴火難道不用省著用？”
“石灰我車上有。”蘇恆面不改色地說道，“至於柴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情激憤的人群，“柴火沒了可以再撿，人沒了可就撿不回來了！”
孫大壯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起脖子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憑什麼讓我信你？你蘇恆什麼名聲，誰不知道？靠著入贅賴上孫家的廢物，如今倒裝起大尾巴狼來了！”
蘇恆眼神微暗，正準備與孫大壯對罵時，孫霽的聲音卻驀然響起，打斷了他。
“我給他的醫術擔保！”孫霽忍不住從人群中走出，站到蘇恆身側，她的面色仍帶著病態的蒼白，腰背卻挺得筆首，聲音雖不大，卻讓周圍的喧鬧聲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都知道，我自幼體弱，如今能站在這兒說話，全憑他的醫術，所以我孫霽願意用性命為他作保，而且我們全家都會留在這兒！若真出事，頭一個遭殃的就是我們！”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又有人嘀咕：“誰知是不是蒙人的……”
孫霽還開口說自己有藥材，卻被蘇恆攔下。
“嫂子，不必多費唇舌。”蘇恆嘴角一翹，又掛上了那副慣常的吊兒郎當的表情，“這些人啊，不見棺材不落淚。我可見多了——藥堂門口日日都有這樣的，大夫說破嘴皮子他們不信，非等人沒了，才想起來哭。”
他說這話時聲音故意放得很大，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趙老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孫大壯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行了，”蘇恆拍了拍手上灰塵，“信我的，便照做！不信的，只當我放屁。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往後誰家再有人倒下，可別來找我哭。”
說罷他轉身就走，走出十來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他不許喝薑湯——薑湯是發散的，他本來就拉得厲害，再喝只會死得更快。”
說完，蘇恆頭也不回地朝騾車走去，把一群面面相覷的人晾在了身後。
抱著兒子的婦人坐在原地愣了半晌，最終招呼幾個家人，把兒子抬到了蘇恒指的那片空地上，又搬了自家的行李，到一旁搭起棚子。
……
到了傍晚，隔離區裡己經躺了八個人。蘇恆用一塊熱水煮過的布矇住口鼻，讓那個抱著兒子的婦人帶著家人去，自己開始給病人施針。
蘇恆頭也不抬地對旁邊幫忙的婦人的另一個兒子說：“去煮糖鹽水——兩指捏一撮鹽，三指捏一撮糖，兌一碗涼白開，攪勻了給病人灌下去。灌不進去就用勺子，一口一口喂。”
那男子手忙腳亂地去找鹽罐子，蘇恆又喊住他：“水得是燒開過的！敢用生水兌，我踢你！”
與此同時，孫霽和小桃在隔離區旁支起一口鐵鍋，用大火熬了滿滿一鍋藥湯，草藥在沸水中翻滾，苦澀的氣味與艾灸的煙味交織，瀰漫了整個營地。
孫霽端著一碗藥湯走到圍觀人群前，自己先仰頭灌了半碗，抹去嘴角的藥漬：“每人都喝一碗，這藥是防病的。”
那些原本將信將疑的人見孫霽帶頭喝了，才猶豫著上前接碗，而原本鬧著要走的那群人，再也沒有一個提離開的事了。
接下來的三天裡，第一批被救治的病人陸續退了燒，腹瀉止住了，胃口也漸漸恢復了。
第一個患病的男子甚至己經能站起來了，看見蘇恆後，“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蘇大夫！我給您磕頭！”
蘇恆被嚇得往後跳了半步，連忙上前拉他：“別磕別磕，磕了也不給錢！”
他嘴上說得輕佻，可耳根卻慢慢紅了起來，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裝出來的。
第西天早上，蘇恆終於可以從隔離區的棚子裡出來了，他解下蒙面的布巾，在晨光中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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