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馬蹄聲由遠及近，雜沓而沉重，混著士兵們粗獷的歡呼和此起彼伏的口令聲。
蘇恆剛把藥箱擱在分配給他的鋪位上，便聽見外頭的動靜，跟著同帳的大夫出去，擠進興奮的兵士中間，朝營門張望。
只見一隊兵馬正湧入營門，馬蹄踏得地面微微發顫，揚起的塵土在晨光裡翻湧，百餘人的隊伍，個個衣甲上帶著乾涸的血跡，刀鞘上還沾著沒有擦淨的泥漿，顯然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為首的旗幟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三個大字——“先鋒營”。旗手身側，一個身形高大的武將翻身下馬，將頭盔夾在腋下，面容被曬得黝黑，可輪廓分明，面容竟與蘇恆有幾分相似。
那人是蘇山！！！
蘇恆混在人群中，愣愣地看著那隊騎兵從面前經過。周圍兵士的喧嚷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蘇山牽著馬，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沿途圍觀的兵士，當掃到蘇恆所在的方向時，驀地頓住了。雖然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和漫天揚塵，他還是認出了那是他弟弟——臉比記憶中瘦了些，也黑了些。從前那個總是畏畏縮縮躲在他身後不敢抬頭的小子，如今混在一群粗莽兵士中間，呆呆地看向他。
蘇恆此刻剛剛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迅速從震驚轉變為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一個含糊的氣音，那聲“大哥”終究沒有叫出口。
與此同時，蘇山把韁繩丟給身後的親兵，大步朝蘇恆走來，身上的甲冑隨著步伐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壓迫感，周圍的兵士自覺給他讓出一條道路。
蘇山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著蘇恆，目光從他那張黑瘦的臉移到腰間的銅牌，又移回他臉上，他沒說一句寒暄的話，首接伸手抓住了蘇恆的胳膊，力氣大得蘇恆齜牙咧嘴。
“跟我來。”
蘇恆被他拽著穿過幾排營帳，來到一座獨立的帳篷前。門口的親兵看見蘇山，連忙行禮；蘇山擺了擺手，掀開帳簾把蘇恆推了進去。
蘇恆下意識地觀察起帳篷——帳篷不大，陳設格外簡樸，只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張行軍床，牆角立著一個兵器架，上面擱著長刀和弓箭。
蘇山屏退左右，帳簾落下，帳篷裡只剩下兄弟二人。
“你怎麼在這兒？”蘇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隱隱的怒意。
蘇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乾笑一聲：“大哥，你不是……不是死了嗎？”
蘇山眉頭一皺：“誰說我死了？”
“訊息傳到鎮上的時候說，你所在的那支軍隊遭遇流匪伏擊，全員犧牲。”蘇恆的聲音有些發緊，“嫂子收到訊息的時候……差點沒撐過去。”
蘇山的表情震動了一瞬，整張臉像是被人猛擊了一拳，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沉凝：“那支軍隊確實被打散了，我也確實受了重傷，被趙將軍救下後，養了大半年。那時趙將軍還是朝廷眼中的叛黨，我不敢聯絡你們。”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幾分，“後來趙將軍勢力漸大，我託人往家裡送過信——你們一封都沒收到？”
說到這兒，他的嗓音忽然有些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對了，阿霽和清晏呢？”
蘇恆被他看得後背發涼，喉頭滾了滾，這個問題遲早要來的——他早就知道，從踏進這座軍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幾步，挪到書桌另一邊，估摸著蘇山就算伸手也夠不著他的地方，然後伸出手擋在身前，做出一個防禦的姿勢。
“事先宣告——別打我。”
蘇山被他這舉動弄得一怔，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裡透出警覺：“你說。”
“我和嫂子成婚了。”
話音剛落，蘇山手裡的頭盔己經脫手飛出，裹著風聲朝蘇恆面門砸去。
蘇恆下意識偏頭一躲，但那頭盔又大又沉，哐當砸在桌面上彈了一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腳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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