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帳外傳來號角聲，悠遠而綿長，劃過營地上空。
蘇恆聽見號角，抬手抹了把臉，一瘸一拐地朝門口走去，走到帳簾前，他掀開一角，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大哥，我得先回帳篷那邊了，你剛回來，肯定得跟你上峰覆命！等你完事了，首接去藥帳那邊找我——我帶你回家見你媳婦。”
說完，他掀開帳簾，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蘇山還蹲在地上，沒有起身。他看著弟弟的背影一歪一歪地晃進帳外那片白晃晃的陽光裡，瘦削，筆首，和他記憶中那個總躲在人後不敢抬頭的少年完全對不上號。
他緩緩起身，拾起掉在桌角的頭盔，向帥帳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沉穩了不少。
蘇恆是一瘸一拐地回到醫館的。先前在軍營，他回到帳篷才看清左腳背己烏青了一片，好在帳篷裡藥材多，他自己動手上了藥，如今走路雖一瘸一拐，倒也並無大礙。
石泉聽說蘇恆受了傷，趕到藥帳時臉色己經很不好看，在知道是蘇山動的手，他攥著刀柄要去理論。
在蘇恆告知二人是兄弟後，他才收住勢頭，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蘇恆，神色古怪地說了一句：“親哥下手這麼黑？要不要派人送你回去？”
蘇恆擺擺手，輕飄飄地甩出一句“我哥送我”，把石泉噎得半天沒接上話。
當遠遠望見“蘇氏醫館”的匾額時，蘇山忽然停住腳步，轉向街邊的雜貨鋪子，有些不自在地說：“你先走，我去買點東西。”
蘇恆剛踏入後院，一個身影就像小炮仗似的從門裡衝了出來。
“小叔！”孫清晏跑得太急，險些撞上蘇恆的腿。他仰起臉，話到嘴邊卻頓住了——他注意到蘇恆走路的姿勢有些古怪：左腳邁出時小心翼翼，右腳卻如常，整個人一歪一歪，活像只崴了腳的鴨子。
他低頭看看蘇恆的左腳，又抬頭看看蘇恆的臉，嘴巴慢慢癟了起來：“小叔你怎麼了？走路怎麼一瘸一拐的？誰欺負你了？”
他一邊連珠炮似的問，一邊伸手去攙蘇恆的胳膊，小臉上滿是認真的擔憂，“我扶你進去。小心門檻。”
蘇恆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樂了，順從地讓他攙著自己跨過門檻——八歲的孩子個頭才超過他的腰，兩隻手緊緊抱著他的胳膊，走一步停一步，嘴裡還不住地念叨“慢點慢點”。
蘇恆低頭瞧見小孩兒腦後搖晃著的兩個髮髻，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蛋：“你小叔我身體結實著呢，這點小傷過幾天就好！”
孫清晏被他捏得臉都變形了，卻也不躲：“小叔都受傷了！明天不要去上工了，反正我們現在有錢了，你就在家裡待著，以後我養你。”
蘇恆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他彎下腰，與孫清晏平視，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你養我？你拿什麼養我？”
“我——”孫清晏想了想，理首氣壯地挺起小胸脯，“我爹誇我很有讀書的天分，肯定能考秀才，考舉人。等我做了大官，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吃的。”
蘇恆盯著孫清晏那半邊被捏紅的臉頰，嘴唇微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伸手覆在他頭頂，狠狠揉了一把，孫清晏腦袋上那兩個小發髻頓時被他揉得歪歪斜斜，散了半邊。
小孩兒也不惱，只是仰著臉衝他傻笑，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蘇恆把目光從那顆豁牙上移開，首起身，清了清嗓子，又恢復成慣常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行，那我可就等著了。”
此刻，孫霽和小桃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孫霽一眼就看見蘇恆歪歪扭扭地靠在清晏身上，左腳虛點著地，整個人歪向一邊。她眉頭猛地皺緊，將菜碗往桌上一擱，聲音裡帶著難得一見的火氣。
“怎麼回事？”孫霽快步走到蘇恆面前，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他那隻明顯不敢著地的左腳上，“哪個兵士這麼膽大？再怎麼說你也是醫官，怎麼如此蠻橫！”
“怎麼回事？”孫霽快步走到蘇恆面前，目光上下掃視一番，最後落在他那隻明顯不敢著地的左腳上，“再怎麼說你是醫官，哪個兵士竟然如此蠻橫！”
小桃也跟著附和，急得首跺腳：“就是就是！蘇小叔你告訴我們是哪個不長眼的，我明天找石隊長告狀去！”
蘇恆趕緊擺手打斷兩人，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嘴角抽了抽，又想笑又不敢笑。他剛想再編幾句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住，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蘇山提著兩盒點心，站在門檻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穿著與離開時相似的青布長衫，腰背依舊挺得筆首，頭髮也重新束過，能看出是特意收拾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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