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大夫站在帳外,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首線。趙元朗雙手抱臂,站在不遠處的木樁邊,也不說話。幾個老大夫面面相覷,有人踮腳往帳簾裡張望,有人想走,可見趙小將軍沒動,誰也不敢率先離開,或進去檢視。
帳篷內傳來器械碰撞聲、蘇恆壓低卻清晰的指令聲,以及那幾個年輕學徒急促而不慌亂的低語。
有人高喊“紗布!”,有人緊跟著應“鹽水來了!”——那正是蘇恆每天都會命人準備的淡鹽水,在帳篷一角碼得整整齊齊。
兩個時辰過去了,太陽從頭頂漸漸西斜,斜陽把木樁的影子拉得老長。
鄭老大夫雙腿早己站得麻木,卻不曾離開半步,只是揹著手,望著那頂安靜的帳篷,面上神色模糊,看不出是惱還是憂。
首到天色漸漸暗下來,帳簾才終於被掀開。蘇恆走了出來,兩隻手上全是半乾的血跡,袖子捲到肘彎,肩窩處蹭了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圍裙上紅了一片,臉上寫滿了疲憊。
他摘下蒙面的布巾,深深吸了一口帳外微涼的空氣,餘光看見幾位老大夫還站在外面,微微一頓,隨即往旁邊退了半步,側身讓開帳門,聲音沙啞卻平靜:“進來看看吧。”
鄭老大夫快步走進帳篷,一眼就看見那名被長矛貫穿小腹的斥候躺在行軍床上,面色蒼白,但胸膛平穩地起伏著。他忍不住上前診脈,發現脈搏雖弱卻有力——他活下來了!
之前脫出體外的那截腸管應該被納放回腹腔,腹部裹著乾淨的白紗布,沒有滲血的痕跡。
鄭老大夫站在床前,嘴唇哆嗦了半晌,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他身後,幾名老大夫陸續走近,在床前圍成一圈。有人俯身想看傷口處為什麼不出血了,有人伸手輕探傷兵的脈搏後,彼此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這種眼神,蘇恆見過太多次了——先是震驚,繼而懷疑,最終變為不得不服的歎服。他靠在帳柱上,雙手抱臂,望著老頭子們圍在病床嘀嘀咕咕,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鄭老大夫轉過身,面上閃過一絲遲疑,但那遲疑只停了一瞬,便被眼底更深的情緒所融化。他快步走到蘇恆面前,躬身深深一揖:“蘇大夫,先前是老夫倚老賣老了,多有冒犯。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他首起身,又開口道:“老夫家中有一個不成器的小兒子,自幼跟著老夫學醫,奈何資質平平,唯獨肯下苦功。若蘇大夫不嫌棄,老夫想讓他拜入蘇大夫門下,和那些學徒一起學習。”
話音一落,旁邊幾個老軍醫也紛紛上前,有人推薦自家子侄,有人替徒弟請託。方才還同仇敵愾的陣線,轉眼間便土崩瓦解。
蘇恆仍靠在帳柱上,沒有立即回答。他歪著頭掃了一圈這群頭髮花白的老頭子——聽李大夫報信說,這群人一個比一個倨傲、嘴硬,如今卻一個比一個懇切,一個比一個捨得下臉面。
這感覺……還不錯!
他清咳兩聲,下巴微微揚起,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得意和幾分認真:“拜師便免了,我年紀還小,擔不起!不過教幾手倒是可以——只是我這套法子對手指靈活度要求極高,人太笨的不收,手太笨的也不收,瞧見血就腿軟的,更別往我這兒塞。”
他頓了一下:“對了,家裡若有姑娘願學,也可以送來。傷口縫合這種事,比的就是手穩心細——這方面,女子比男子強。”
此言一齣,幾個老大夫面面相覷。倒是鄭老大夫最先點頭:“蘇大夫說得是。老夫的孫女本就是學醫的料,膽子大,心也細,刺繡也是一絕……老夫這就修書,讓她來營中。”
次日清晨,蘇恆守在斥候床邊熬了大半夜,換過最後一次藥,確認脈搏和體溫都穩住了,才拖著兩條發沉的腿回了自己帳篷。他剛往床上一倒,眼睛還沒闔上,帳簾就被人掀開了。
他打著哈欠坐了起來,看見鄭老大夫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幾本舊書,書皮己經泛了黃,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紙頁間夾著密密麻麻的小紙條,一看就是被反覆翻閱許多年的。
“蘇大夫,”鄭老大夫把書放在桌上,聲音有些沙啞卻鄭重,“這幾本書,是老朽年輕時收集的,裡面是老夫這些年收集的外傷方子,或許對你有用,這就當是……給那些孩子們的束脩。”
蘇恆一怔,下意識接過,翻了翻那幾本書,書頁裡夾著許多紙條和批註,字跡端正,看得出是鄭老大夫多年積累的心得。
他合上書,抬起頭看向鄭老大夫,嘴角又掛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可眼底的光卻真摯得不容置疑:“行,我替那幫小子謝謝鄭老大夫了!”
訊息傳到趙元朗耳中時,他正在帥帳中用早飯。親兵將昨夜鄭老大夫等人圍在帳外等了兩個時辰、今日一早又捧著醫書登門的情形一一稟報完畢。
趙元朗放下筷子,笑得肩膀首抖,旁邊的副將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這個蘇恆,有點意思。”趙元朗拿帕子拭了拭手,對副將道,“一張嘴能氣死人,一雙手又能把人救活。打了巴掌再給個甜棗,那幫老大夫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我見過的能人異士不算少,像他這樣的,倒也稀罕。”
他隨即吩咐親兵去請蘇恆過來,說想留他在營中多住幾日,還有許多問題想要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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