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義軍攻破京城，舊朝覆滅，新帝登基，建立安朝，年號永昌。
蘇恆再回到寧城時，城門依舊敞開著，和他離開時沒什麼兩樣。青灰色的城磚上爬滿了藤蔓，經了秋，葉子己開始泛黃。
街面上的人比一年前多了不少，衣裳也不再是清一色的灰撲撲，偶爾能看見幾個穿著絲綢的婦人挎著籃子走過。
蘇山被封為忠勇侯，賜宅邸於京城東面的梧桐巷；孫霽因多年來以藥材生意支援義軍，又變賣家產資助軍費，被新帝親封為縣主，誥命與聖旨一同頒下。
蘇山得了假，親自回寧城來接人，蘇恆本應與他同行，臨行前卻被趙元朗派人截住——
二皇子趙元霖圍獵時不慎墜馬，腿上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太醫院眾人束手無策，又怕縫不好留疤難看，硬是將他多留了幾天。
此刻，他揹著藥箱站在巷子口，發現隔壁那間空了許久的鋪子竟然租出去了，門頭掛著一塊簇新匾額，“程氏布莊”西個字漆得油亮，門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門口還停著一輛卸了一半貨的驢車，幾個夥計正一匹一匹地往裡搬。
蘇恆繞到側門，打算偷偷溜進去，給孫清晏一個驚喜，剛轉過牆角，腳步便頓住了。
側門的石階上蹲著一個小男孩，穿著一身靛藍色小袍，頭髮在腦後紮成兩個圓鼓鼓的髮髻，手裡捧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孟子》，正搖頭晃腦地念著：“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蘇恆輕手輕腳地靠近，腳下沒發出一點聲響。那孩子也念得太入神，腦袋隨著調子一點一點，渾然不覺身後多了個人。
蘇恆在他身後站定，彎腰，猛地伸手抽走了他手裡的書。
小孩“啊”了一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從臺階上彈起來，轉過身瞪圓眼睛看著他，嘴巴慢慢張成了一個O，半天沒合攏。
蘇恆把書舉得高高的，裝模作樣地翻了兩頁，斜眼瞧他，嘴角掛上了那副慣常的欠揍笑容：“你是誰家的小孩？怎麼蹲在我家門口唸書？”
小孩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往後退了一步，挺起小胸脯，雙手叉腰：“你又是誰？這明明是蘇家的醫館，憑什麼說是你家的？”
蘇恆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蘇家的醫館就是我家的。你是誰家的？”
男孩下巴一抬：“我姓程，叫程清，是隔壁程家布莊的。你還沒回答我——你是誰？”
就在這時，院門“哐當”一聲被人從裡面拉開了。孫清晏穿著月白袍子，頭髮紮成髮髻，比一年前躥高了大半個頭，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了一些，面容線條己隱約有了蘇山的影子。
他一眼看見蘇恆，先是一愣，然後“小叔”二字幾乎是從喉嚨裡迸發出來，整個人像一陣風般衝過去，一頭扎進蘇恆懷裡，撞得他向後踉蹌了一步。
蘇恆站穩時，懷裡己多了個十歲的小人兒。孫清晏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被衣料吞了大半，蘇恆沒聽清，低下頭問：“什麼？”
孫清晏抬起臉來，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聲音甕甕的：“你答應我要早點回來的……你騙人。”
蘇恆彎下腰，和他目光平齊，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語氣是少有的認真：“路上有些事需要小叔留下幫忙，不是故意的。”
孫清晏吸了吸鼻子，將眼淚悄悄蹭在蘇恆衣襟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程清抱著書，看看蘇恆，又看看孫清晏，忽然咧嘴笑了：“清晏哥哥，這就是你那個小叔？會治病、會縫傷口、還會做酒精的那個嗎？”
孫清晏這才回過神來，拽著蘇恆的袖子把人拉到程清跟前，語氣裡滿是炫耀：“小叔，這是程清，隔壁新搬來的！”
他像是忽然打開了話匣子，竹筒倒豆子一樣往外蹦，“他爹叫程遠，他娘叫程楊氏，他還有個姐姐叫阿鷲，比我大兩歲——他爹從南邊帶回來的橘子就放在院子裡，可甜了！”
程清臉上的表情從戒備轉成恍然，又露出幾分不好意思，規規矩矩朝蘇恆行了個禮：“剛才不知道是蘇小叔，多有冒犯。”
蘇恆被小孩強作大人的模樣逗笑了，伸手在他頭頂揉了一把，轉頭對孫清晏道：“你倆倒是熟悉，都吃上人家送的橘子了！”
“爹和娘還在家裡等你呢！快進去，快進去！”孫清晏拽住蘇恆的袖子就往院裡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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