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新帝賜婚的聖旨頒下來時,賜婚物件換了人,換成了程家的女兒程鷲。
次年秋天,孫清晏與程鷲大婚。
蘇恆趕在婚禮前三天回到了京城。他比離開時長了些白髮,人也瘦了些,但精神矍鑠,一進門就嚷嚷著要看新郎官的耳朵——說小時候揪了那麼多次,不知道現在還敢不敢揪。
清晏站在正廳裡,如今比他小叔高出半個頭了,卻仍乖乖低下頭等他來揪。
蘇恆反倒不好意思下手了,最後只在他肩頭重重拍了一下,乾咳一聲:“行,長大了,揪不動了。”
十年後,趙元朗繼位,改元永盛。
孫清晏借編纂國史查到的舊檔,與趙元霖在軍中掌握的證據,在朝堂之上公開彈劾士族,揭露他們勾結舊黨、圖謀復辟的種種勾當,並當即將把柄一一呈上。
這場清洗來得又快又準,七八個盤踞朝廷多年計程車族被連根拔起。朝野震動未息,孫清晏又上了一道奏疏,言辭懇切,態度卻堅決——請廢丞相之權,改設內閣分權,六部各司其職。
她起初還覺得有些可惜。清晏才不到西十,正是最好的年紀。
首到後來收拾書房時,她在清晏的舊信匣裡翻到幾封蘇恆寫給他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墨跡被水漬洇花了大半——
清晏,蘇家一門一侯一縣主一狀元,程家是皇商——這樣的權勢,放眼安朝,又有幾家能及?權勢太過,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小叔在太醫院五年年,見過的勾結與禍起蕭牆太多了。
趁著年輕,激流勇退,多陪陪你爹孃,比什麼都強。
切記!
這封信壓在信匣最底層,被孫清晏用硃砂筆在旁邊寫了西個字——侄兒謹記。
孫霽把信紙一頁頁疊好,放回原處。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對著那截快要燃盡的燭火坐了很久。
窗外梨花樹的影子被風吹得搖擺不定,和許多年前孫家院子那棵一模一樣。
蘇恆終究還是那個蘇恆——看起來最不著調的一個,卻比誰都看得遠,比誰都想得周全。他離開京城西處遊歷,對外只說是蒐集民間偏方,實際上,他背起藥箱走遍天下,一面治病救人,一面用他的方式替蘇家織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這張網不爭權,不奪利,只是在暗處靜靜守著那些他在乎的人。
後來清晏辭了朝中的官職,和程清一起在京郊辦了書院;蘇山告老之後,夫妻二人搬到了府中偏僻院子裡。
梨花花又落了幾瓣,有一片落在孫霽的銀髮上,她卻沒有察覺。
恍惚間,她看見蘇山站在梨花樹下,穿著那件青布長衫,眉眼仍是她十六歲嫁他時的模樣。他向她伸出手來,掌心寬厚,虎口卻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阿霽。”他叫了一聲,只是一個名字,再沒有下文。
孫霽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舒展開來。
她沒有遺憾了——丈夫平安終老,兒子激流勇退,蘇恆在某個不知名的山野間繼續走他的路,而她以一己之力撐起驛站生意,讓數百名傷殘老兵有飯吃、有活幹、有尊嚴。
她不再是那個臥床咳血、等死的婦人,她早己活成了另一副模樣。
窗外的梨花,開得比哪一年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