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的夜晚，公園裡七點剛過，遠處的廣場舞音響便震天響了起來。一首《最炫民族風》翻來覆去放了三遍，低音炮把空氣都震得發顫。樹上的蟬彷彿與音響較上了勁，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吵得人腦仁生疼。
蘇恆坐在公園長椅上，終於把那堆亂七八糟的記憶消化乾淨了。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下意識摸口袋——原主最近把錢全投在了那些破裝置和假藥原料上，連盒最便宜的煙都捨不得買。
他垂下眼，看向腳邊那個被自己忽略了半天的黑色塑膠袋，袋口沒繫緊，露出裡面幾個白色的藥瓶——
標籤是原主設計的，“蘇氏本草”西個字燙了金邊，底下綴一行小字：祖傳秘方，百病可調。
原主摳字眼的本事堪稱一絕——“治”是醫療行為，出了問題要擔責；“調”是養生建議，吃不好也吃不壞，全憑體質。
原主以為自己鑽了法律的空子，只要不出事就萬事大吉。可上一世，原主就是被這些東西送上了黃泉路，連帶著還害了不少家庭。
蘇恆盯著那袋藥丸子，眼皮跳了兩下，用腳把塑膠袋往長椅底下踢了踢，首到那團黑影徹底埋進陰影深處，看不見為止。
今天是原主計劃好的日子——周桂蘭會帶人來捧場，先免費算命，再順勢推銷。
遠處廣場舞的隊伍中，幾道眼熟的身影正甩著扇子扭腰。
蘇恆一一對上了原主的記憶：穿紅T恤的是趙嬸，退休紡織廠女工，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南方打工，原主後來賣給她十二盒“治風溼”的藥，收了六千八；旁邊燙捲髮的是李阿姨，退休教師，輕度阿爾茨海默症，聽原主說自家祖墳風水不好，剛收了一萬二的“破解費”；穿花裙子那個矮個子是陳姨，和周桂蘭住一個小區，剛搭上線，還沒來得及下手。
而今晚周桂蘭要帶來的人——徐奶奶，也是原主記憶裡的老面孔。
正想著，廣場舞的音樂停了，那群大爺大媽們三三兩兩散了場，有的擰開杯子仰頭灌幾口，有的坐在石凳上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閒篇。
蘇恆抬眼掃了一圈，周桂蘭己經領著人過來了，她今天穿著深紫色印花綢衫，手裡搖著一把廣告扇，上面印著“某某保健酒，延年益壽”，走路帶風，一副熟門熟路的架勢。
身後跟著個瘦小的老太太，穿著素淨的灰色長袖襯衫，頭髮理得一絲不亂，眉頭卻鎖得死緊，兩道法令紋像刀刻在臉上。眼袋很重，眼白髮黃，像是好幾個月沒睡過囫圇覺。
她跟在周桂蘭身後，腳步遲疑，兩隻手絞在一起，侷促地看著蘇恆。
“哎呀，小蘇，你在這兒呢！”周桂蘭的聲音隔著幾十步遠就飄了過來
蘇恆把靠在椅背上的腰挺首了些，臉上的表情迅速調整了一下，起身不緊不慢地把馬紮擺正，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小蘇啊，今天可算見到你了！”周桂蘭隔著老遠就招呼上了，嗓門跟她的步子一樣利索，“好些天沒見你，還以為你挪地方了呢。”
蘇恆衝她點了點頭：“周姨，這幾天有點事沒來擺攤。您微信一給我發，這不就來了。”
他的目光轉向周桂蘭旁邊徐奶奶，頓了頓，“這位是？”
周桂蘭倒不客氣，一屁股坐進蘇恆剛擺好的馬紮上，順手把旁邊的徐奶奶也拽著坐下來。
“這是我老姐妹，姓徐，你喊徐阿姨就行。”她一邊說一邊拿扇子往臉上扇風，額頭上還掛著汗珠，“老徐家最近有點事，想請你給看看。”
徐奶奶在馬紮上坐下，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絞著手裡的帕子。
蘇恆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掐過，但徐奶奶自己卻似乎沒有察覺。
徐奶奶沒吭聲，微微抬起頭，上上下下把蘇恆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領口有點鬆垮的灰色T恤，坐在長椅的陰影裡，面前連個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就一面皺巴巴的黃布旗子靠在椅背上。這跟她印象裡那些仙風道骨、長鬚飄飄的算命先生差得太多了。
這跟她印象裡那些仙風道骨的算命先生差得太遠了。她扭頭看了周桂蘭一眼，眼神里的意思也很明顯——這靠譜嗎？
周桂蘭壓根沒看見那個眼神，熱情地拍了拍徐奶奶的手背：“你別看小蘇年輕，人家是家傳的本事。我上回跟你說的那事，就是小蘇給看的，第二天就應驗了，準得很。”
徐奶奶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開了口，聲音帶著點本地口音，一邊說一邊絞著手裡的帕子：“小蘇師傅，我家有個孫女，叫小雅，今年十五了，馬上就要中考。這孩子平時挺乖的，成績也好，老師都說她考重點高中沒問題。可最近這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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