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還要從那位趙舅舅說起——趙舅舅是趙氏兄長的兒子。
趙氏的兄長仗著姐姐是寧遠伯府的生母，在京城裡做著一份不大不小的生意，開了一間綢緞鋪子和一家茶樓，日子過得不算差。
趙氏被送進家廟之後，旁人都躲著寧遠伯府走，唯獨這位趙舅舅不躲，反倒三天兩頭往蘇恆唸書的族學門口晃悠。
這天午後，他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跟看門的下人賠著笑臉，說自己是二少爺的舅舅，來給小外甥送些點心。
下人見慣了來給各家公子送東西的親戚，沒多想便放了行。
趙舅舅摸到講堂後窗時，正值午後課休，先生去了後堂吃茶。
蘇恆正趴在桌上，用毛筆桿子百無聊賴地戳著桌面上摳出來的一個小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後窗被人輕輕叩了三下，一張圓臉貼到窗欞上，正衝著蘇恆擠眉弄眼。
蘇恆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認出來了。逢年過節這位趙舅舅來府裡請安時見過，每回都給他帶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原主從前很喜歡他，也漸漸沉迷那些小玩意兒，變得越來越不愛讀書。
蘇恆左右掃了一眼——先生在後堂，其餘學生三三兩兩正交談——便從後門溜了出來，被趙家舅舅一把拉到僻靜處。
學堂後面是一排桂花樹，花期尚早，枝頭上只有密密層層的綠葉，遮出一片幽靜的蔭涼。
趙家舅舅先把油紙包塞進他手裡——杏芳齋的桂花糕，原主從前最愛吃的——隨即彎下腰來，換上一副極其沉痛的語氣，低聲說道：
“恆哥兒，舅舅問你，你祖母被送走的事，你知不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你年紀小，不懂事，可千萬別被人騙了。”
蘇恆眨了眨眼睛，一臉天真茫然：“可是趙舅舅，父親母親都說祖母做錯了呀。怎麼又是冤枉的呢？”
趙舅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堆了回來，嘆口氣道：“這裡頭的事你不懂，大人之間彎彎繞繞多著呢。總之，一筆寫不出兩個趙字，你身上流著一半趙家的血，可不要忘本。”
蘇恆眨眨眼，嘴裡咬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可是趙不止一筆誒。先生教過的，趙字，有九筆呢。”
趙家舅舅的表情徹底僵住了，臉上的笑意抽了抽，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策略。
此後，他便隔三差五來學堂“偶遇”。每回都帶些小玩意兒——有時是街上買的糖人，有時是市井間最新出的話本，無一例外，全是蘇泉杉和寧如竹嚴禁蘇恆碰的那些雜書閒篇。
趙舅舅心裡盤算得很清楚：他是蘇恆正兒八經的舅老爺。只要把關係重新捂熱了，這孩子遲早能為他所用。
蘇恆對此來者不拒，每次接過東西都笑得眉眼彎彎，親親熱熱地喊一聲“舅舅真好”。
趙舅舅自以為進展順利，卻哪裡知道，蘇恆心裡的算盤撥得比他更響。
趙氏雖然倒了，可她留在府裡的暗樁還沒清乾淨。
這些暗樁光靠寧如竹一個人埋頭查賬冊，怕是要查到猴年馬月去。
趙舅舅能三番五次出現在族學，而寧如竹那邊至今毫不知情，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府裡還有人在替他打掩護。
最好的辦法是釣魚，而他就是最好的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