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勳貴圈裡，提起寧遠伯府的二公子蘇恆，大夥兒的印象出奇地統一——長了一副好皮囊，偏偏生了張沒把門的嘴，問了就說，說了就漏，漏了還一臉無辜。
前幾年蘇泉還只是個侍郎，在查軍餉虧空案的時候，蘇恆跟著同窗吏部侍郎家赴宴。
席間觥籌交錯，大人們談的是朝堂上的公務，蘇恆坐在末席安安靜靜地吃菜，乖得不像他本人。
旁邊有個戶部的主事喝多了酒，拉著蘇恆閒聊，隨口問了句“令尊最近在忙什麼”。
蘇恆嘴裡塞著燒鵝，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我爹說今年的軍餉賬目做得有問題，要查就查西北大營”。
那主事臉色當時就變了，酒醒了大半，藉口更衣匆匆離席。
這話當晚就傳到了戶部，幾個經手西北軍餉賬目的內鬼嚇得連夜做賬平賬，忙中出錯，反而露出了更大的馬腳——有一筆三萬兩的虧空死活抹不平，經辦人慌亂之下又去挪用東南水師的餉銀來填窟窿，結果連帶著把水師的賬也攪黃了。
蘇泉杉的人順著這條線一查，不到十天就把戶部內鬼連根拔起，順帶還揪出了兵部兩個收受賄賂的郎中。
皇帝在朝會上當眾誇蘇泉杉“明察秋毫”，蘇泉杉跪在那裡謝恩，後背全是冷汗。
這案子根本不是他查出來的，是他那個嘴上沒把門的小兒子在宴席上“不小心”說漏了一句話，把蛇引出洞了。
事後蘇泉杉把蘇恆叫到書房，關上門問他，你那天在侍郎家說的話，是有心還是無意。
蘇恆眨眨眼，一臉天真無辜：“什麼話？那天我吃了好多燒鵝，說了什麼我都不記得了。爹，吏部侍郎家的燒鵝比咱家廚子做得好吃，您能不能把他家廚子挖過來？”
蘇泉杉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只說了句“以後在外面少說話”，便揮揮手讓他滾了，可語氣裡分明沒有責備的意思。
這件事之後，蘇恆在京城圈子裡得了個“蘇大嘴”的諢號。
蘇恆也不在意，誰叫他他都應，笑眯眯的，嘴上答應了，下次該說還是說，該漏還是漏。
但有心人慢慢發現，蘇恆漏出來的那些話，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蘇泉杉想讓人知道的，有些是蘇恆自己想讓人知道的。
至於哪些真哪些假，全看聽的人自己去辨別了。
這一年蘇恆開了百味樓，生意越做越大，嘴倒是比從前嚴了不少。但在自家人面前，他那張嘴還是跟漏勺似的，什麼訊息都能往外倒。
蘇泉杉不止一次在書房裡對著寧如竹嘆氣，說恆哥兒這張嘴遲早要給家裡惹禍。
寧如竹倒看得開，說恆哥兒嘴是碎了點，但他心裡有數，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比誰都清楚。
蘇恆尤其喜歡找蘇霜——蘇煜太端著了，跟他說什麼都像在給下屬訓話，蘇恆不愛找他。
蘇霜不一樣，她嘴嚴，又不會動不動就教育他，蘇恆在外面聽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大半都說給了蘇霜聽——比如蘇煜多看了某位閨秀兩眼，比如工部主事看重的那個女婿，外面有個年輕的外室和孩子。
蘇霜起初還勸他少說些，後來漸漸聽出了其中的樂趣，時不時就跑來蘇恆院子裡，聽他講京城勳貴府裡那些事。
蘇煜知道這事，說過兩人幾次，兩人都是滿口答應，轉頭又忘了，蘇煜也就不再說了。
十月初八，京城的天氣涼了下來，正陽門大街兩旁的銀杏樹開始落葉，鋪得滿街金燦燦的。
蘇煜難得休沐，蘇霜最近也憋壞了，想出門散散心，蘇恆便提議去茶樓坐坐，說他新得了一罐好茶，正好帶去讓大哥品鑑。
蘇煜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對茶有研究了？”
蘇恆理首氣壯：“我沒研究，但茶樓是我朋友開的，我去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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