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煜的手指停在了酒杯邊沿上。他看著蘇恆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醉意不知何時己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在這個弟弟臉上見過的冷峻、清醒，甚至帶著幾分鋒利的寒意。
“程輝是二皇子的人。”蘇恆把玩著手裡的酒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樁無關緊要的買賣，“他接近你，討好小妹，目的只有一個——趁機把寧遠伯府和三皇子捆在一起。
到那時候，二皇子就能以謀反的罪名，把我們一鍋端掉。順帶手，還能除了三皇子這個心腹大患！”
蘇煜的臉色驟變，手中的酒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一聲響。
蘇恆卻彷彿沒聽見，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大哥，你以為陛下不知道嗎？陛下都知道。
他現在越來越不滿足我送去的銀子了——他知道我有錢，可他想要的不止是我的方子，而是我全部的身家。”
周圍熱氣氤氳，可蘇煜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程輝每次登門時的那些細節——總趁他不留意時西處打量；回回都帶禮物，禮物的分量卻一次比一次重，還有聽聞陛下最近對父親立場的試探。
蘇煜手抖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那天晚上，蘇煜一夜未眠。
回去之後，蘇煜果然在自己珍藏多年的書中，翻出了蘇恆所說的書信。隨後在官場上留心察看，又多次撞見程輝與一位屢屢打壓自己的上司過從甚密。
當夜，他帶著書信，獨自提著燈籠去了東院。
蘇恆翻了翻那些偽造的書信，把信紙往桌上一拍，忽然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大哥，你就沒想過，換個天？”
換天——這兩個字讓蘇煜的呼吸亂了一瞬，腦海裡也不斷回憶起——
自己這些年因寧遠伯府拒絕站隊，所以三皇子的人排擠他，二皇子的人打壓他，兩邊都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皇帝為了拖延立儲的時機，故意挑撥諸位皇子的關係，激化他們的矛盾，任由他們骨肉相殘，把整個朝堂變成一座巨大的養蠱之地。
蘇恆看著他的神色，拉開書桌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羊皮地圖鋪在桌上。
那是一張京城及周邊五州府的詳細輿圖，圖上用硃砂標出了各處糧倉的位置、駐軍的數量和番號、驛道的走向、河流水運的枯豐期。
“這圖，是我做生意時請人沿路畫的風土人情，我自己又歸總了一遍。”蘇恒指著地圖上的標註，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百味樓的新菜，“這個是糧倉，這個是兵營，這個是驛站。全是我自己畫的，沒經過別人的手。
大哥你看，從京城往北，五百里之內，朝廷能調動的兵力滿打滿算不到三萬，糧草儲備，一旦開戰，只夠吃西個月。
驛道有三條，其中兩條年久失修，能走的不多。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從北邊打過來，朝廷能撐多久？”
蘇煜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又看了看蘇恆那張沒心沒肺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弟弟，他從來就沒有真正看懂過。
他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呼吸越來越沉，目光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的狠厲：
“要換天，就從北邊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