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才進十一月，北風便裹著雪粒子撲簌簌地往下砸，大街上的青石板被凍得裂了縫，一踩上去咯吱作響。
京城的風向也變了，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的全是同一件事——北邊那支起義軍的地盤上，人人都能吃上飯。
據說他們開倉放糧，分田到戶，不收人頭稅，連逃荒去的難民都能分到地。這話傳進京城，起初沒人信。可架不住從北邊過來的商隊、難民、逃兵，一撥接一撥，說的都一樣。
信的人越來越多，議論的聲音也越壓不住，像滾水在鍋蓋底下咕嘟，眼看就要頂開了。
這天午後，二皇子府上採買的錢管事領著兩個小廝，剛從綢緞莊出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走到拐角處，就聽見路邊兩個布衣漢子蹲在牆根下說話。
一個說：“聽說了嗎？北邊那支隊伍，到了地方就給分地，還免稅三年。我表兄上個月投奔去了，來信說現在頓頓乾飯，還有肉吃。”
另一個嘖嘖兩聲：“真的假的？這年頭還有這種好事？”
錢管事的臉當時就沉了下來，把東西往小廝手裡一塞，大步走過去，一腳踹翻了說話的那個，拳頭緊跟著就招呼上去。“反了天了！這可是天子腳下，你們不感恩陛下的庇護，還敢替叛賊說話？”
兩個漢子被打得鼻血橫流，抱頭縮在牆角，周圍圍了一圈人，誰也不敢上前。
錢管事打紅了眼，越打越狠，嘴裡罵罵咧咧，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圍觀的人群敢怒不敢言，有人默默退開，有人低下頭不忍再看。
錢管事正打得興起，後領忽然被人一把攥住，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誰——誰他媽——”
“我。”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錢管事扭過頭，看見一張白淨的臉，眉眼含笑，嘴角叼著一根糖葫蘆，身上穿著銀灰色的暗紋袍子，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整個人往那兒一站，渾身上下寫滿了西個字——紈絝子弟。
錢管事看見這個人，心裡咯噔一下——王安，順國公府嫡子，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比蘇恆還難纏——蘇恆至少還要臉，這位是真不要臉。
順國公一輩子在軍中任職，到了中年才得了這麼一個獨子，闔府上下寵得沒邊，二十出頭的人了，不讀書不習武，天天招貓遛狗。
蘇恆再怎麼說還會賺錢，這位王公子只會花錢，順國公府半個家產都被他敗進了賭坊，聽說順國公氣得臥病在床，至今還沒好利索。
錢管事連忙換上一副笑臉，拱了拱手說：“見過王公子，這兩個刁民散佈謠言，小的奉府上之命管一管。”
話音未落，便被王安揮手打斷了。
“亂臣賊子。”王安蹲下身看了看兩人的傷勢，站起來朝身後幾個隨從招了招手，“既然此事發生在街上，就歸我爹管。我這就帶回去嚴加拷問，爭取找到同夥，不勞煩錢管事了。”
錢管事的臉色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容：“那就勞煩王公子幫忙了，回頭還請在令尊面前多提提二皇子，畢竟都是為朝廷辦事。”
王安把手往腰間一插，笑道：“好說好說，你這麼識相，本公子自然也會替你在二皇子和我爹面前多誇誇你。”
他頓了頓，偏頭吩咐一個小廝，“去跟蘇二爺說一聲，就說我今天抓到了亂臣賊子，不去他那兒喝酒了，改天再約。”
話音一落，身後便湧進來西五個身強力壯的家丁，動作麻利地把地上那兩個半死不活的漢子架起來往外拖，又分出兩人去打聽這兩人的家眷住處，問到了便一併抓走。
圍觀的人群這才窸窸窣窣散開，像被風吹散的紙灰。
錢管事站在原地，等王安的人走遠了，才朝地上啐了一口，轉身帶著家僕匆匆往二皇子府的方向趕，心裡暗暗盤算著如何在主子面前添油加醋地告上一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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