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從大哥身上移到蘇大嫂身上,表情從嫌棄切換成了惱怒,但聲音也下意識壓低了:
“你膽子挺大的啊。你知不知道這件事要是被捅出去,不僅你會被批鬥,我爹的村長位置保不住,我還沒到手的記分員工作也別想了,還有我大哥的小學老師位置也得沒。”
蘇大嫂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往前走了一步,膝蓋一彎,像是要跪下去,嘴唇翕動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恆子,嫂子求你……”
蘇大哥的動作比她更快,猛地撈起妻子,一隻胳膊緊緊箍著她的腰,不讓她往下跪。
他抬起頭,看向蘇恆——弟弟正一臉茫然地看著這一幕,眼神里只有一種純粹的困惑。
蘇大哥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那你想怎麼辦?”
他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砂紙,“只要你別亂說,沒人會知道。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小學老師的工作、家裡的房子、錢。”
蘇大嫂猛地轉頭看他,眼眶裡蓄滿了淚。
蘇恒指著蘇大嫂的手指抖了抖:“你也知道她家成分有問題?”
蘇大哥沒有猶豫:“知道。”
“咱爹咱娘知道嗎?”
“爹孃不知道。”蘇大哥深吸一口氣,“結婚前燕子就跟我說了。”
蘇恆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從指縫裡擠出一個變了調的聲音:“你知道你還跟她結婚?!”
蘇大嫂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地滑過臉頰,一滴一滴砸在腳面上。
蘇大哥還沒來得及解釋,就看見蘇恆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後,說了一句讓兩個人都沒想到的話:“以後我去,你倆就別去了。”
蘇大哥愣了一下:“啥?”
“我說,你們倆別去了。”蘇恒指了指蘇大哥,又指了指蘇大嫂,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你倆一個小學老師,一個村長兒媳婦,三天兩頭往牛棚跑,瞎子都能看出問題。
還有大嫂——你手抖你知道嗎?剛才在牛棚門口你包袱皮解了三下才解開,解個包袱皮都解不利索,真要碰上那些人,人家都不用審你,你自己就能把自己嚇死。”
蘇大嫂被他說得臉色慘白,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一首在抖。
蘇大哥皺起眉頭:“可是——”
蘇恆打斷他,語氣甚至帶了幾分理所當然的優越感,“我比你們聰明。而且我要當記分員,每天在田裡走動是正常工作,去牛棚附近轉一圈,不會有人注意的。”
蘇恆瞥了兩人一眼,“你們倆——一個緊張到手抖,一個騎車載我都能差點摔了,被別人發現的風險肯定大!”
蘇大嫂怔怔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久,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你……你願意幫我?”
蘇恆翻了個白眼,只丟下一句:“天都要黑了!再不回家你兒子閨女就要哭了!”
蘇大哥站在原地,望著蘇恆離開的背影。
同樣的自私、冷漠和算計——可夢裡的那個,把自己全家一步步逼向絕路;眼前這個,卻恰好在關鍵時刻幫了妻子一把。
夢與現實,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