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在院子裡納涼，是莊稼人一天中最鬆快的時刻了。這時候，暑氣散了大半，夜風順著田埂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蘇大哥、蘇父和蘇母早早搬了馬紮，坐在院裡的棗樹底下。
蘇晨和蘇雨吃完晚飯就在院子裡追螢火蟲，跑得滿頭大汗，笑聲像鈴鐺似的，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蘇大嫂忙完灶上的活計，坐到蘇建軍旁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扇出來的風一半給了丈夫，一半給了自己。
蘇大哥看著兩個孩子從棗樹追到雞窩，又從雞窩追回門檻，心裡卻忍不住想起晚飯時的事。
蘇母為了慶祝小兒子順利當上記分員，特地把掛在灶房樑上那條過年醃的臘肉取下來，切了半盤，炒了一碟子蒜苗臘肉，他們到家時，滿院子都是饞人的肉香。
上桌後，蘇母照例第一筷子就把最大的一片臘肉夾到了蘇恆碗裡。
蘇恆只是嚼了兩下，說太鹹了，便把蘇母又夾給他的兩片，分別夾進了蘇晨和蘇雨的碗裡。
那動作和分雞蛋羹時一模一樣——精準，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蘇晨高興得差點把碗打翻，蘇雨則跟中午一樣，小心翼翼地把臘肉藏在碗底，打算留到最後吃。
蘇大哥現在越想越覺得那個夢站不住腳，畢竟夢裡的蘇恆，絕不會把到嘴的肉分出去。
他接過蘇大嫂手裡的破蒲扇，用力搖了幾下，像是要把心頭那團陰影暫時扇到一邊去。
與此同時，蘇恆正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翻著原主那些捲了邊的課本，旁邊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又長又歪。
他想起蘇大哥在打穀場說“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的時候，語氣太緊張了——緊得不像一個第一次面對突發危機的人會有的反應。
到像他早就知道蘇恆會發現那件事，提前備下了所有籌碼——工作、房子、錢，全是可以立即兌現的現實利益，只求蘇恆能幫忙保守秘密。
蘇恆合上課本，盯著煤油燈裡微微跳動的火苗，在心裡默默給“蘇大哥重生”這個假設打了個勾。
多了一個隨時可能情緒失控的重生者大哥，對他而言絕不是什麼好訊息——往後再要做的事，多少會因此添些麻煩。
他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嘆出來，就聽見窗戶被人從外面拍了兩下，煤油燈的火苗猛地顫了幾顫。
“小恆！”蘇母的大嗓門穿透窗戶，力道堪比公社廣播站的喇叭，“外頭多涼快，老悶在屋裡看書寫字，眼睛早晚得熬壞了！快出來透透氣，院子裡這小風，舒坦得很！”
透過窗簾縫兒，蘇恆看見蘇母一手叉腰，一手還保持著拍窗的姿勢。
她身後，蘇父抱著旱菸杆正吞雲吐霧，再遠些，蘇大哥和蘇大嫂各自抱著一個孩子，正搖著蒲扇給孩子驅熱。
蘇恆重新低下頭，翻了一頁書，聲音隔了層玻璃傳出去，不鹹不淡的：“不想出去喂蚊子。”
蘇母瞪著眼在窗外站了三秒，確認小兒子不是開玩笑，而是當真拒絕了納涼這種集體活動，便扭頭衝蘇父抱怨：“你看看你兒子，讀書讀傻了！”
蘇父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隨你。”
“隨我？明明隨你！你年輕時候在公社開會，書記在上頭講話，你蹲牆角算稻穀畝產，算完抬腳就走人，書記臉都綠了——”
蘇恆聽著外頭父母的拌嘴聲，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
他主動吹滅煤油燈，躺到鋪著厚棉褥子的木架床上。
外頭蛐蛐兒叫得正歡，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他就這樣聽著，漸漸沉入了睡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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