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透，李京就帶著小隊出了革委會所在的院子。
腳踏車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後座綁著鑼鼓和喇叭，前槓上掛著糨糊桶和標語卷。
李京騎在最前頭，洗得發白的襯衣袖口挽到小臂，左臂上的紅袖章別得鬆鬆垮垮，風一吹就歪。
副隊長騎在他旁邊，一路上絮絮叨叨地數落前面幾個村子的“戰果”——張家村什麼也沒搜出來，李家溝連本像樣的書都沒翻到，語氣裡的不甘心濃得能擰出水來。
“我就不信了，”副隊長把腳踏車鈴鐺按得叮噹響，“這麼大一個青山村，能一點問題都沒有？咱們這陣仗都擺出來了，要是再空手回去，上頭怎麼看我們？群眾怎麼看我們？”
李京只用“嗯”“啊”“哦”三件套敷衍著，心裡想的壓根兒不是搜不搜得到東西，而是幾天前在鎮上遇見的那個人。
那天，他在鎮上閒逛——說是閒逛，其實就是不想回辦公室。
辦公室裡副隊長天天拉著一張臉，嫌他是空降的，佔了自己升職的位子，跟他說話也是“嗯”“啊”“哦”三件套，多一個字都嫌浪費。
李京也懶得看那張臉，能往外跑就往外跑。
可那天，就在供銷社附近，他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推著腳踏車，旁邊跟著兩個小孩——
男孩拽著男人的衣角，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些什麼，吵吵嚷嚷的；女孩安靜地跟在車旁，一手扯著男孩的衣角，一手抱著個黃草紙包。
等三人走近了，李京才認出那人是蘇恆——全縣成績最好的學生，也是最近公社裡風頭最勁的記分員。
李京只記得離校那天，他看見蘇恆拎著個包從宿舍出來，出於同窗三年的情分，他主動喊了一聲：“蘇恆，你哥來接你不？”
蘇恆腳步沒停，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人就走了。
李京當時站在走廊上，手裡拎著自己的鋪蓋卷，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所以這次在街上遇見，李京的第一反應是放慢腳步，假裝在看路邊的樹。
畢竟大街上人來人往，他混在人群裡，蘇恆肯定注意不到他，這樣大家都省事——他不用再熱臉貼冷屁股，蘇恆也不用費勁應付一個不熟的同學。
所以當蘇恆推著腳踏車走到他面前，主動叫出他的名字——“李京”的時候，李京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驚訝。
他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居然記得我的名字？
第二個念頭是：他居然主動跟我打招呼？
第三個念頭是：今天的太陽難道是從西邊出來了的？
李京還沒來得及從這三個靈魂拷問中回過神來，旁邊那個吵吵嚷嚷的男孩就拽著蘇恆的衣角仰起臉問：“小叔小叔，這個人是誰呀？”
蘇恆只是低頭看了男孩一眼，又抬起頭看了李京一眼，然後用一種極其平常的語氣回答：“他是叔叔在高中的好朋友。”
李京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好朋友？
他快速回憶了一遍高中三年，他跟蘇恆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借過”和“讓一下”。怎麼就成了好朋友了？
但蘇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而篤定，眼神坦蕩而首接，沒有絲毫的勉強和心虛，彷彿這就是事實。
李京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身份，就看見那個小男孩轉過頭來，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李叔叔好。”
小女孩也跟著喊了一聲。兩個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的表情真誠得讓人沒法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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