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一大早就分發完了當天的農具後，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望著通往公社的那條土路。
李京他們的腳踏車隊剛騎到跟前，蘇恆的目光便從李京左臂上那個別得鬆鬆垮垮的紅袖章，掃到旁邊滿臉不耐煩的副隊長身上，然後衝李京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李京立刻也衝他點了下頭。
這個招呼打得極其簡略，但李京清楚這一點頭的分量——在蘇恆的社交序列裡，他李京己經從“無關路人”正式升到了“可識別的熟人”。
李京心裡莫名有點高興，隨即又暗罵自己沒出息——人家就點了個頭，你高興個啥？
這點高興很快就被接下來的工作沖淡了。
“牛棚在村子最東邊。”蘇恆翻開手裡的記分本，語氣平淡，“那邊路不好走，我帶你們去。”
李京點點頭，朝身後揮了下手，小隊便跟著蘇恆往村東頭走。
一路上經過曬穀場、機井和幾排社員的自留地，幾個早起抱柴火的小孩看見紅袖章，立刻縮著脖子往路邊躲，眼神里滿是莊稼人見到“上面來人”時那種本能的小心和畏懼。
副隊長一路上東張西望，看見誰家院子裡晾著幾本書，腳步就放慢了，進去一翻，才發現是小學課本，只能悻悻地退出來。
說是牛棚，其實三年前就不養牛了——生產隊唯一的耕牛死於口蹄疫，牛棚空置後便被徵用為“壞分子”的臨時安置點。
棚子低矮，土牆斑駁，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的，有好幾處漏了光。
門口堆著一捆乾草，草垛旁邊放著兩把舊掃帚和一個破了邊的水桶。
兩個老人一首坐在角落裡，低著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李京帶著人把牛棚裡裡外外翻了一遍——牆縫、草堆、屋頂的椽子，連灶臺底下的灰都扒拉過了。
什麼也沒有！
副隊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語氣也不好：“這就完了？會不會藏到別的地方去了？要不要把牛棚周圍也搜一遍？”
李京轉過身，看著副隊長——副隊長比他大十歲，原先一首盯著隊長的位置，結果被他這個高中剛畢業的毛頭小子空降下來截了胡，心裡那股火就沒熄過。
這兩天的行動，副隊長比誰都積極——在張家村翻牛棚的時候，他親自上陣拆被褥，恨不得把牆皮都摳下來一層。
可惜張家村什麼也沒查出來，老周憋了一身的勁，全窩在了肚子裡。
“蘇同志領我們查了，什麼也沒查出來。”李京說，“你要是覺得哪兒沒查到，你說，咱們再去查。”
“……牛棚裡沒有，”老周頓了頓，到底不甘心，又加了一句，“搜查沒問題，不代表思想沒問題。下午開個批鬥會，把這兩個人的思想問題好好糾正糾正。”
李京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行。下午開。”
蘇恆看了李京一眼，李京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意思是他也做不了主，老周盯著呢，這個批鬥會非開不可。
蘇恆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下午兩點，太陽最烈的時候，全村的社員被召集到曬穀場上，黑壓壓站了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