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是從地裡被叫回來的,褲腿上還沾著泥;有人是從家裡被喊出來的,圍裙都沒來得及解;還有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邊上,孩子的臉被太陽曬得通紅,哭了兩聲便被母親捂住了嘴。
蘇大嫂的父母被押到太陽底下臨時搭起的高臺上,兩個老人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蘇大嫂站在人群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死死攥緊,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幾道月牙形的血印子。
蘇大哥站在她旁邊,能感覺到妻子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額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剛想說點什麼,身後傳來一個極低的聲音,低到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動作幅度過大會被注意到。”
蘇大哥回頭,看見蘇恆站在他們身後,表情平淡,目光落在臺上,並沒有看他們。
蘇大嫂的身體僵了一瞬,她想起丈夫交給她的那份“應對手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手,
批鬥會剛開始,副隊長就慷慨激昂地數落了兩人的罪行,話音未落便要動手。
李京搶在他舉手之前把活兒接了過來。
他彎下腰,擺出一副要嚴厲質問的架勢,卻壓低了嗓子,用只有兩個老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喊大聲點,配合一下。”
兩個老人心領神會。
李京的手剛碰到他們的肩膀,兩人便順勢往地上一倒,扯開嗓子嚎了起來,聲音大得把副隊長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接下來的整個過程裡,老人們把“嚎得響亮、動作誇張、實則毫髮無傷”這一策略貫徹到了底。
批鬥會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便草草收場。
兩個老人相互攙扶著,腳步蹣跚地往牛棚方向走去。
副隊長雖然對這個結果不太滿意,卻也挑不出什麼毛病,只能黑著臉帶人走了。
李京留在最後,跟蘇恆道別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上次說的話,我記住了。”
蘇恆看了他一眼:“記住就行。”
蘇大嫂遠遠看見李京特地留下來跟蘇恆說話,又看見自己的父母雖然腳步踉蹌,但憑她做女兒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那踉蹌是裝出來的。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兩個轉,感激地看了蘇恆一眼,轉身朝地裡走去。
當天晚上,蘇恆正對著煤油燈翻一本舊習題冊,忽然聽見門被人敲了兩下。
“進來。”
蘇大哥推門進屋,徑首走到床邊坐下。
他沒有馬上開口,只是看著桌角那盞煤油燈,火苗跳了又跳,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
沉默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做過一個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