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放下手裡的書,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夢裡,”蘇大哥盯著自己粗糙的手指,指節上還殘留著白天掰玉米留下的青痕,“你知道燕子家裡的事以後,紅衛兵也來了。你把他們帶到你一個朋友家裡,給他們餵了藥……可是藥量錯了。
晨晨死了。雨雨燒壞了腦子。後來燕子知道了,抱著雨雨跳了河——”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我——我把你……”
蘇大哥沒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顯了。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噼啪響。
蘇大哥抬起頭,看著蘇恆,聲音沙啞:“我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有時候看著你,覺得夢裡的那個才是你。有時候看著你,又覺得夢裡的那個跟你一點都不像。”
他頓了頓,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划著圈。“今天在曬穀場上,你站在我和燕子身後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那個夢好像沒那麼重要了。”
蘇大哥看著蘇恆的眼睛,說:“夢裡的結局跟現在不一樣,我說不清是為什麼……但我想對你說聲謝謝。”
煤油燈的光照在蘇恆臉上,一半亮,一半暗,恍惚間不像現實。
“夢裡那個我,”蘇恆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神情裡罕見地掠過一絲遲疑,“知不知道大哥你知道大嫂家裡成分有問題?”
蘇大哥愣住了。
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張開又合上——夢裡的弟弟,不知道。
夢裡的弟弟以為這個秘密只有自己知道,以為自己是家裡唯一掌握這個致命把柄的人。
於是他單方面地採取了行動,給孩子們下了藥,威脅了李燕,親手把整個家推進了深淵。
蘇大哥的眼神開始發飄,嘴唇翕動著,像是跌進了一個巨大的旋渦。
那是不是說明,夢裡的一切悲劇,並不完全是弟弟一個人的錯?是他的隱瞞,讓弟弟以為這個家只有他一個人在扛?
蘇恆看著蘇大哥臉上那片茫然的空白,知道他己經鑽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死衚衕。
他重新拿起習題冊,翻了一頁,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夢都是沒有意義的。現實才有。”
蘇大哥緩過神,看著弟弟在煤油燈下翻書的側臉。
那張臉和夢裡一模一樣——眉眼俊秀,皮膚白淨,表情淡漠,但夢裡的那張臉讓他恐懼和憎恨,而眼前這張臉讓他覺得安心。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整個人像是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
蘇大哥明白了蘇恆的意思——別糾結那個夢了。
現實是——全家人都在,牛棚那邊安然無恙,紅衛兵己經走了,該做的預防都做了。
這些比那個虛無縹緲的夢更真實,也更有分量。
“行。”蘇大哥站起來,在弟弟肩上輕輕拍了一下,“現實才有意義,夢不算數。”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句:“早點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