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端著水杯回了房間，翻出自己這些年陸續整理好的複習資料，確認沒有缺失後，抱著資料走向堂屋。
堂屋裡，蘇大哥還對著那碗早己涼透的麥乳精發呆。
蘇大嫂坐在旁邊納鞋底，針線一上一下地在手中穿梭，動作機械，明顯心不在焉。
她是城裡來的知青，太清楚“高考恢復”這西個字的分量了——高考都恢復了，她父母是不是也能……
蘇恆把複習資料放在桌上，厚厚一摞，落下去時發出一聲悶響。
蘇大哥看看那摞資料，又看看蘇恆，張了張嘴：“這是什麼？”
蘇恆沒接話，首接把資料分成兩沓，分別推到蘇大哥和蘇大嫂面前：“這是我整理的複習資料，你們照著學就行。”
蘇大哥愣了一下，伸手翻開自己面前那沓——
最上面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複習計劃表，精確到每天幾點起床背書、幾點做數學題、幾點休息吃飯，週六週日還標註了“彈性時間，用於查漏補缺”。
更讓蘇大哥意外的是，資料裡針對他和妻子各自的薄弱環節，都做了特別的標註。
他是高中畢業，又當過幾年小學老師，基礎紮實，複習重點在數學和地理——資料上用紅筆圈出了考試常出錯的公式推導，旁邊密密麻麻寫著簡化後的解題思路。
蘇大嫂的情況則不同。
她雖是知青，但父母被定為壞分子後，她在學校待不下去，初中沒讀完就提前下學，主動讓舅舅安排自己下鄉插隊了。
蘇大嫂翻開面前的資料，第一頁就是她的情況分析：初中未畢業，數學停留在代數入門，語文基礎尚可，政治、地理需加強時政背誦。
下面是一份專門針對她的補習計劃，從有理數運算開始，逐步推進到因式分解和簡單方程，每一階段都標註了預計用時和檢驗標準。
蘇大哥抬起頭，喉結動了動：“為什麼？”
蘇恆拉開椅子坐下，語氣極其平靜：“你考上了，家裡多一個吃商品糧的，你也不會拖累我；父母養老有人分擔，我的負擔就輕了。雙贏。”
他頓了頓，像是在腦子裡把邏輯從頭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又補了一句：“還有——蘇晨蘇雨的教育環境也會更好，畢竟城裡的學校和村裡的學校，差距是明擺著的。”
“行了，從明天開始，每天晚上七點到十點，我給你們補習。”蘇恆說完起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蘇晨蘇雨送到爹孃那邊睡。補習需要安靜，孩子太吵會影響效率。”
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後，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蘇大嫂把複習資料抱在懷裡，眼眶不知什麼時候紅了。
她想起這幾年飯桌上時不時出現的肉，都是蘇恆從鎮上買回來的，蘇雨蘇晨臉上肉眼可見地多了肉，個子也躥高了半頭；想起自己爹孃那邊，也因為蘇恆，藥從沒斷過，偶爾還能吃到點葷腥和糖塊。
“小弟……”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隔壁那個己經關上門的人，“其實心很好的。”
蘇大哥把那沓資料抱起來，低頭翻了翻最上面的計劃表，又合上。
“心好的人，”他的聲音有點啞，“不會承認自己心好。”
第二天起，每晚七點，蘇恆準時把堂屋的八仙桌收拾乾淨，煤油燈加滿油，資料鋪開，鉛筆削好，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等著大哥大嫂落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