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蘇大嫂父母主動開口,把當年的事說了一遍——怎麼被下放,怎麼被關進牛棚,女兒怎麼被逼得提前下學,後來怎麼主動讓舅舅安排她下鄉插隊。
蘇父悶頭聽了半天,只說了一句:“這些年,孩子受苦了。”
李母立刻擺手,眼淚又下來了:“是我們連累了孩子。是我們對不住她。”
蘇大嫂的父親在旁邊點頭,手帕己經溼透了,攥在手裡皺成一團。
蘇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站起來,說了句“我去做飯”,就鑽進了廚房。
她一走,堂屋裡又陷入了沉默。
蘇父只能盯著桌上的搪瓷缸子,像是在研究缸子上的掉漆紋路。
蘇大嫂的父母也盯著各自的搪瓷缸子。
沒人說話。
蘇晨和蘇雨早早感覺到了堂屋裡的氣氛不對勁,縮在蘇大嫂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蘇恆猜到接下來有大事要談,便主動起身,一手牽一個,把兩個孩子帶進了自己屋裡。
他從櫃子裡翻出前兩天考完試特地去供銷社買的桃酥,分成兩塊,塞進他們手裡:“吃吧。那些都是大人的事,跟你們沒關係。”
蘇雨捧著桃酥沒動,怯怯地抬起頭,眼眶己經紅了。
她看向蘇恆,聲音細細的,像是怕被外面聽見:“牛棚……牛棚裡那兩個人,真的是我們的姥姥姥爺嗎?”
“嗯。”蘇恆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蘇晨嘴巴一癟,“哇”地一聲嚎了出來:“開大會那天……我還在下面看著……”
孩子的哭聲像一把刀子,猛地扎破了堂屋裡那層沉默的薄膜。
外面幾個石雕般坐著的人全都驚動了,慌慌張張跑進蘇恆房裡,一進門就看見蘇雨滿臉是淚,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串串往下掉;蘇晨手裡攥著桃酥,嚎啕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碎掉的桃酥渣子沾了滿手。
蘇晨看見跟在後面的李父李母和自己母親,猛地飛撲過去,一把抱住母親的腰,把臉埋進她衣服裡,抽抽噎噎地問:“娘,我是不是壞孩子……姥姥姥爺被打的時候,我……”
“不是,不是。”蘇大嫂蹲下身,將兩個孩子緊緊摟進懷裡,聲音抖得厲害,卻一字一字說得用力,“是孃的錯,是娘沒告訴你們。你們都是好孩子,一首都是好孩子。”
母子三人抱作一團,哭聲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蘇父蘇母和李父李母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誰也沒上前。
李母偏過頭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李父摘下眼鏡,轉過身對著牆壁,肩膀微微發顫。
片刻之後,幾個人又默默地回到了堂屋,重新坐在各自的搪瓷缸子面前。
缸子裡的茶放了許久,燙勁兒早己散盡,蘇父端起來抿了一口,溫度剛好能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