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江澈走到床邊，在一步外停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老榕樹下，有什麼？”
阿秀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上血色褪去。
“不知道。”她低下頭，聲音發顫，“沒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回不來了。”
“你怕嗎？”
“......怕。”女孩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哭腔。
“想活著嗎？”
阿秀猛地抬頭，紅腫的眼睛死死盯住江澈，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看向門口的寨老，眼神里充滿掙扎和絕望。
“想......又有什麼用？”她最終頹然低下頭，眼淚又湧出來，“這是我的命......我阿爺說了，這就是我的命......我生下來，紅布就掛在樹上了......跑不掉的......”
“命可以改。”江澈說，聲音依舊很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但你要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關於那棵樹，關於‘送山’，關於......之前失蹤的那四個人。”
阿秀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江澈，又看看門口神色複雜的寨老，最後，目光落在白小雨和林婉臉上。
同是年輕的女孩，她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同情。憤怒，還有......一種她從未在寨子裡同齡人眼中看到過的。叫做“希望”的東西。
那東西，太亮了。亮得讓她幾乎不敢直視。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第一個不見的......是巖剛哥。他是寨子裡最好的獵手，不信邪。他說老榕樹下面肯定有寶貝，是祖宗藏的。他半夜偷偷去挖......”阿秀聲音發抖，“第二天，人沒回來。只在樹下......找到他打獵用的柴刀，刀上......有血。不是獸血，是人血。”
“第二個是木恩叔。他是寨子裡的木匠，膽子小。但他老婆快生了，他說不能讓娃生下來就活在要‘送山’的影子裡。他帶著老婆想偷偷出山......在山口那片老林子裡，兩口子......一起不見了。只找到他老婆一隻......繡花鞋。”
“第三個是扎西，第四個是貢布......他們都是年輕，不信，想跑。一個說要出去打工，再也不回來。一個說要去縣裡告狀......都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阿秀的眼淚又掉下來。
“他們跑之前......都說過，晚上做夢，夢到老榕樹下有人喊他們名字。醒過來，枕頭邊......就放著一片榕樹葉，溼漉漉的，像剛從樹上摘下來。”
榕樹葉。
江澈眼神微動。
“那樹葉呢？”
“燒了。”阿秀說，“阿爺說，那是‘記號’，被山神老爺盯上了。燒了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你還夢到過什麼？”江澈問。
阿秀身體又開始發抖，眼神里充滿恐懼。
“我......我夢到過樹下......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背對著我，在梳頭。頭髮很長，拖到地上。梳子上......滴著血。她一邊梳，一邊哼歌......調子很怪，像哭，又像笑。”
“我還夢到......樹下有很多人影，晃來晃去。看不清臉，但感覺......他們在看著我。朝我招手。”
“最近一次......是三天前。我夢到......我自己走到樹下。樹下襬著一張竹椅，椅子上放著一套......大紅的新娘衣服。那個女人......就站在椅子邊，對我笑。她轉過來......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白......”
阿秀說不下去了，雙手捂著臉，壓抑地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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