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思仁的睏意在一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鏽,一格一格地轉過去,看向鏡子——
白衣,長髮,從黑髮縫隙裡露出來的臉,慘白。
不是人類該有的白,是那種泡在福爾馬林裡三天三夜的白。青白色的月光打在那張臉上,連陰影都是灰的,像是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顏色。
嘴角彎到那張臉上只剩下一個裂開的笑容,像是有人用刀從嘴角兩邊割開,再用力往上扯。白森森的牙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顆一顆,整整齊齊,像是在衝他展示自己的牙口。
她的眼睛從黑髮縫隙裡露出來,直直地盯著鏡子裡的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全是瞳孔。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瞳孔,像兩口井,像兩個洞,像是能把人的靈魂吸進去的無底深淵。
更可怕的是——
她在看他。
不,不是看鏡子裡的他,是透過鏡子,直接看他的眼睛。那目光像兩條冰線,從他的眼睛刺進去,順著血管爬遍全身,把每一寸血肉都凍成冰碴。
葉思仁的腦子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年輕時狂過,中年時窮過,家人要麼純魔要麼半魔,老婆還會煲湯——他以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了。
但這一刻,所有的人生閱歷。所有的心靈雞湯。所有的“男人要堅強”,在這一張臉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他已經當了二十多年的麻瓜,習慣了平靜的生活,突然給他來一下,他真的有點受不了,關鍵這玩意還這麼醜。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跳得他胸口發疼,跳得他耳膜裡全是“咚咚咚”的擂鼓聲,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打樁。
渾身血液像是倒流了,從四肢百骸全部湧迴心髒,又像是被抽空了,整個人從腳底涼到頭頂,從皮膚涼到骨髓。手腳的指尖最先麻掉,然後是膝蓋,然後是整條腿——他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腿了,是兩根冰柱子,隨時都會碎掉。
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嗓子眼裡,只剩下一口氣在胸腔裡亂撞,撞得他肋骨發疼..
腿像是灌了鉛,腳像是被釘在地上,渾身上下沒有一塊肌肉聽他的使喚。
鏡子裡,那個笑容更深了。
她歪了歪頭。動作很慢,很輕,像是一段生鏽的發條被緩緩擰動,發出無聲的咔咔聲。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滑向一邊,露出更多慘白的臉,還有那個咧到耳根的。黑洞一樣的笑容。
慘白的手指,骨節分明,青灰色的指甲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那隻手穿過他的肩膀——不,是從他的肩膀旁邊伸過來——慢慢地,慢慢地,伸向鏡子裡他的臉。
葉思仁能感覺到背後傳來的涼意。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透骨的。刺骨的。能把人活活凍死的陰寒。那股寒意從後頸爬上來,順著耳朵。臉頰,一路蔓延到他的眼角。
鏡子裡,那隻慘白的手已經貼上了他的臉。
不,是貼上了鏡子裡他的臉。
葉思仁眼睜睜看著鏡中的自己被那隻手撫摸——那觸感卻真實地傳到了他的臉上。冰冷的。滑膩的。像是什麼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東西,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劃過。那觸感從皮膚滲進去,鑽進血管,順著血液流遍全身,所到之處,一片冰涼。
“啊——!!!”
一聲淒厲的。高亢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從衛生間炸開,穿透牆壁,穿透房門,穿透整個夏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