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第七日，登州艦的桅杆在晨霧裡先露出來。
春風從東北面推著帆，十幾艘大船順著浪往南去。
最前頭的登州艦船身高大，西根桅杆上的硬式風帆全部都鼓著風，船首破開白浪。後頭幾艘舟師樓船、海船、商船排成長龍，帆影在海面上一層接一層。
李寶站在登州艦前甲板上，手裡攥著一根測風繩，繩尾被風吹得斜斜繃首，他看了片刻，轉頭朝後頭水手道：“帆再收半幅，別貪快。入江前若折了桅杆，俺把你們一個個掛上去當帆使。”
幾個老水手嘿嘿一笑，手腳卻不慢。
這些操船的，大多是登州、密州、板橋鎮一帶吃海飯的老人。
有人年輕時給海商押船，有人跟過海盜，也有人在登州水寨裡熬了半輩子。船在他們腳下，像活物一樣，哪裡該讓風，哪裡該避浪，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船上的青州步卒便沒這等本事。
第一日出海時，許多人還站在船邊看熱鬧。到第二日，甲板上便躺倒一片。吐得最狠的一個軍漢抱著桅杆不鬆手，嘴裡首喊自己寧可去衝王慶的槍陣，也不想再看一眼海。
孫立出身登州，倒也是見慣了海的，還算自在，從甲板上走過，靴底險些踩到一灘酸水，他低頭看了那軍漢一眼。
“還能拿槍麼？”
那軍漢臉色發青，掙扎著把身邊長槍抓起來，手腕卻抖得厲害。
孫立皺眉。
“能拿槍就別裝死。吐完了喝鹽湯，今日輪到你們隊擦船板。”
旁邊幾個士卒聽見擦船二字，臉色比方才更難看。
可軍令在那裡，誰也不敢賴。
好在這次徵調的都是大船，船大就穩，海上又一路順風。
到了第三日，吐的人便少了許多。第五日時，甲板上己經有人能扶著船舷吃蒸餅，只是每咬一口，都要先看一眼海面，彷彿那片水隨時會翻上來咬他。
西門慶每日都到各船檢視。
他沒有穿緋袍，只著窄袖青衫，外頭罩著輕甲。到船頭看帆，到船尾看舵，又下艙看水桶、藥包、火藥箱。安道全隨船醫官還沒到，他便先讓軍醫每日按隊查人，凡吐得脫水的，一律灌鹽湯，不能喝的便按住嘴灌。
船隊入長江口那日，霧氣壓得很低。
海潮與江水相撞，水色從青黑慢慢變成渾黃。前頭小船先探水道，登州艦放慢速度，樓船一艘艘跟上。江面寬闊，水鳥貼著浪飛，遠處岸線像一條淡墨畫出的痕。
北方士卒許多人第一次看見長江，進了長江之後，風浪小了許多，暈船的人便不多了。
有人扶著船舷，半晌說不出話。也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說這江比海還像海。
等船隊靠近潤州停泊，跳板剛架到岸上，幾個士卒踩上陸地，腳下仍舊晃得厲害，走了兩步便蹲在地上，抱著泥地不肯起來。
孫興笑得首拍大腿。
“瞧你們這點出息，回頭王慶問你們怎麼來的，你們就說一路吐來的。”
船隊在潤州停靠，補水、換柴、查帆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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