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宣德門外，天色剛亮，欽差隊伍己經從南燻門離開東京。
兩輛朱漆馬車停在路邊，前頭十幾名殿前司禁軍騎在馬上，甲冑擦得亮堂，身後又跟著皇城司的吏卒和幾個內侍小黃門。旗牌一豎，沿街百姓遠遠避開，連賣胡餅的小販都把爐子往巷口拖了半截。
為首的殿前司都虞侯姓韓，名叫韓衝，平日裡在高俅門下跑腿，球踢得不錯，很得高俅看重。
旁邊一個穿青羅袍的內宦坐在馬車裡，臉上撲了粉，眉梢卻帶著幾分熬夜後的青色。他叫崔安，是楊戩手底下的人。
韓衝看了一眼身後車隊，壓低聲音道：“崔公公，這一趟出來，路上地方官可都得懂事吧？”
崔安把袖口往腕上理了理，指甲修得細長。
“天使出京，誰敢不懂事？”
韓衝聽了這話，笑得牙都露了出來。他為了買這趟差事，前後往高太尉府裡送了兩千貫，還許了回來之後再孝敬一成。高太尉笑著收了銀子，只說了一句辦得體面些。
崔安那邊花得更多，楊戩府裡看門的都不是好打發的，光是遞話便要銀子鋪路。可崔安心裡一點不疼。
這是什麼差事？
請陽穀縣開國伯、龍圖閣學士、兵部尚書西門慶的妻兒進京教養。
皇恩浩蕩，體面到極處。
出了東京，沿路州縣誰不得擺酒送銀？到了陽穀縣，西門家更是富得流油。
這一路上的酒水吃食，西門夫人總不好意思讓他們自己掏銀子吧！若是銀子給的少了，那就少不了折騰了。
韓衝摸了摸腰間佩刀，笑道：“聽說西門家在陽穀縣，屋瓦縫裡都能摳出銀子。”
崔安慢慢轉頭看他。
“韓都虞侯說話小心些，人家是龍圖閣學士，兵部尚書。”
韓衝立刻收了笑，朝北邊拱了拱手。
“公公教訓的是，咱們這是替官家辦恩典，又不是去抄家。”
崔安輕輕嗯了一聲，又抬眼看向城門外。晨霧還沒散盡，官道像一條灰白長帶伸向遠處。
他當然知道韓衝心裡想什麼。他自己也一樣。
風險？
誰會覺得這趟差事有風險。
官家下旨，皇城司與殿前司同往。地方官見了他們敢不好好招待，鄉紳見了他們那不還得連吃帶拿，誰敢怠慢，那就讓你知道皇城司三個字是怎麼寫的。
至於西門慶，他人在鄂州，隔著千里大江，家裡只剩婦孺僕役，難不成還敢抗旨？
韓衝一夾馬腹，朝前頭喝道：“出城。”
旗牌向前一舉，欽差隊伍緩緩出了東京城門。
城門樓上，一個守門軍校看著那隊人遠去，往地上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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