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枷三十六歲了,結婚生小孩在她這個年紀已經不是什麼稀奇事,包括她自己也已經步入了婚姻。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唯獨想象邢知理結婚生小孩對她而言是一件魔幻的事——也許是因為她給她的印象太純粹了,這麼多年來,即使是當初最不世故的人,也已經在社會中摸爬滾打磨練出了一身世故,只有邢知理,衰老與世故似乎從來不曾關顧她純粹的靈魂。
聽她說自己有小孩就像聽到一個本科生說自己孩子已經能大到打醬油了一樣驚人。
“女兒。”邢知理用手掌在自己身側的空氣裡比劃了一下,對萬枷的驚訝毫無所覺,溫和地笑道,“我有一個這麼大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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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述這段故事需要把時間倒帶回2066年,把行李箱交給萬枷不久,邢知理就過上了一種躲躲藏藏的生活。
2066年冬到2067年春,邢知理在父母身邊度過了最後一個新年,吃團圓飯的時候,母親對她說:“知理,你應該去過一種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去走一條從眾、平凡卻安穩的道路,讓曾經的邢知理化為歷史的雲煙。
戰犯的身份讓她已經長達一年多沒法再進行任何研究,連吃頓團圓飯都需掩人耳目。可除了搞科研,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事,這種“不知道”的茫然讓她退行回了嬰幼兒狀態。無法自行做選擇的時候,她決心聽從父母的安排。
過完新年,父母便輾轉託上關係,給她做了改頭換面的整容手術,還給她辦了一張全新的身份證,構建起一份虛假的人生經歷,替她張羅起相親。
可能覺得對女兒有愧,向來嚴肅獨裁的父親頭一回主動詢問她自己的意見,問她想要什麼樣的相親物件。邢知理——那時已經改名叫林桐了——稍微想了想,說:“我想要一個無能的丈夫,最好學歷很低,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管。”
這個要求實在過於驚世駭俗,母親聽完便黑了臉,一拍桌子,說她簡直一派胡言:“我已經給你找了一個靠譜的物件,他是你同學校同學院的學弟,人老實,靠得住,最重要的是父母雙亡,好拿捏,不會有長輩跳出來反對你們的婚事。他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嫁給他,以後還有機會跟我們見見面……”
母親說的這位學弟就是廖卓銘,他同時也操刀為她進行了從邢知理到林桐的第一場整形手術。
戰爭讓許多家庭支離破碎,廖卓銘的家庭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父母死於戰爭,變成孤兒那年,他才十四歲,還在讀初中。邢知理的母親那會兒恰好是他的班主任,教化學,聽聞了他的經歷,又覺得他為人正派,值得投資,於是一直主動資助他到大學。
廖卓銘始終銘記這份恩情,也有聽聞自己恩師女兒傳奇的經歷。雖然兩人完全談不上熟識,更遑論有什麼感情,但同為理科生,而且都對學術有著追求,他總覺得邢知理就這樣被處決太可惜了,抱著惋惜與報恩之心,他願意聽從恩師的安排與邢知理結婚,用自己的後半生幫忙隱瞞她的身份。
可邢知理說:“不。”
她倒不是討厭廖卓銘,對現在的她來說和誰結婚都是一樣的,都與愛憎無關。她只是單純無法接受嫁給一個搞科研的人,對方依然能站在臺前,光明正大做些學術研究,她身為對方的妻子,卻只能默默看對方大放異彩,暢遊於她已無緣的那個世界。她想她會羨慕到產生忌恨。
既然她已經做不了科研,那乾脆就嫁給一個同科研八
竿子打不著關係的人,一個對學習毫無天賦與興趣的人。
這個人最好還是頭懶豬,只要給他一口飯吃,他就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管。因為她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近乎繁瑣的生活規矩,類似於強迫症,小到餐具怎麼擺,大到日程規劃,都需按照她的規矩進行,如果對方太有自己的想法,她會過得很痛苦,她接受不了任何磨合的可能。
母親還想強求,但父親最終嘆了口氣,對邢知理說:“你不後悔就行。”
她開始隱瞞真實身份頻繁相親。
屬於林桐的身份軌跡如母親所述,是一條大眾且安穩的道路——她從小就是一個規規矩矩的三好學生,戰時隨父母東奔西走,抓緊機會讀書,夢想是戰爭結束後能夠組建自己的小家庭。
然而她相親了那麼多人,竟然都沒有人符合她的要求。來者不是學歷太高,就是太大男子主義。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第十七個相親物件坐到了她面前,聊沒幾句,對方忽然稍微抻直了身體,定定看著她的眼睛,用口型問:“邢知理?”
林桐嚇了一跳,矢口否認:“誰?我叫林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