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太深,邊緣不齊,這種傷最易汙穢入體……”
姜雲昭聽到劉太醫一邊清理傷口一邊快速說,她的目光移至地上那灘汙穢,忽然在其中看到了一抹亮光。她俯身撿起,見是一枚碎裂的青瓷——觸手溫潤,釉薄而透。
劉太醫順著她的視線看到那枚瓷片,立時道:“他定是用此物自傷!必須立刻縫合止血,再以烈酒沖洗,敷上藥散……只是這地方……”
他說不下去了。
蠶室陰暗潮溼,處處都是汙跡,還不如北宮乾淨。可劉太醫也清楚,莊孟衍既在此處,必然是皇帝的命令,他不過一介懂點醫術的小官,只能硬著頭皮診治。
姜雲昭聽出劉太醫的未盡之言,她緊緊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來都不自知。
“殿下……”白蘇擔憂。
“就在這兒縫!”姜雲昭咬牙道,“白蘇,多點幾盞油燈來!你們幾個,找床最乾淨的被褥,沒有就拿我的腰牌問尚宮監要!!”
有她的命令,蠶室立即行動起來。幾盞明燈將房間照亮了許多,一床嶄新的棉被鋪在了稍微乾燥些的門板上,眾人小心翼翼地將已經昏迷的莊孟衍移了過去。
姜雲昭站在門外,寒風凜冽,順著禮衣的袖口、領口灌入,她卻渾然不覺。華美的衣裙早已染上髒汙,縱然如此也與蠶室格格不入。
她摩挲著掌心那枚碎瓷,邊緣鋒利,上面乾涸的血痂在雪光中格外刺眼。
寒風捲起雪沫撲面而來,院中已積了薄薄一層白雪,蠶室的茅簷、枯柏、連著遠處朱樓穹宇都漸漸模糊在紛飛的雪絮中。
有些傷,深埋入骨,她碰不到,也治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裡面傳來劉太醫虛浮的聲音:“終於把血止住了!”
她連忙進門,劉太醫癱坐在地,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見到她又強打精神道:“稟公主,他的血暫時止住了。但因為失血過多,元氣大傷。傷口又在脖頸處,極易引發高熱毒症。這兩日是兇險關頭,端看他能不能挺過去。”
姜雲昭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她問劉太醫:“是否將他移至乾淨的宮宇有助於恢復?”
劉太醫猶疑:“……是。”
“你留在這裡。需要什麼藥,開方子叫六福去取。”
劉太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在對上昭陽公主那雙決絕的眸子時,將所有推脫的話都嚥了回去,只能苦澀應承:“臣遵旨。”
蠶室外,寒夜的風雪正緊。
姜雲昭心中清楚,她只是暫時救下了莊孟衍的命,倘若不能儘快為他尋一個出路,無需腐刑,他自己就已了無生志。
可是出路在哪裡?她手中除了決心似乎空空如也。
暖轎行走在除夕深夜的宮道上,快至父皇所居宣室殿的時候,姜雲昭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施此極辱之刑,與父皇仁德無益,傳出去只會叫皇室名聲受損。朝臣之中不乏有不韙者,不過是礙於天威難犯,未敢當廷直諫。若想勸父皇轉圜,需得有一個足夠分量,且與朝政無直接利害關係的人,向皇帝陳明利害。
滿朝文武宗親,還有誰比當朝太子太傅孟夫子更合適的嗎?
“白蘇。”她喚道,“你速去文華門,務必趕在落鑰之前攔截孟夫子車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