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卷已經磋磨得皺皺巴巴的油布,可展開油布包,裡面卻是一份被人精細保護的圖紙。謝玄英將之呈給姜雲昭,並道:
“此乃西疆的部防圖和糧道位置。”
他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這些都是臣假意背叛大胤效忠於西疆人探來的,至於西疆人有幾分可信,臣又有幾分可信,殿下可自行決斷。”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可笑。他有何信譽可言?當初就是他背叛了大胤朝廷,背叛了昭陽公主,間接害得大胤滅亡、生靈塗炭,誰又敢相信他呢?
姜雲昭自然不可能因為他一面之詞就相信這份圖紙是真的,但她也不會因為謝玄英曾經的背叛就全盤否認他這次的投誠。
她接過圖紙,仔細看了起來。
沒多久又衝外面道:“來人,將莊先生請來。”
在等待莊孟衍來軍帳的過程中,謝玄英始終保持著低眉垂眼的神情和恭敬的姿勢不曾改變過分毫。他冒著生命危險逃到姜雲昭這裡,便從未想過活著離開的可能,信與不信,要殺要剮都是姜雲昭該決定的,他不過是想無愧於心罷了。
莊孟衍來得很快,他甫一聽聞姜雲昭單獨見一個西疆來的人,就立刻起身朝主帳走來。掀簾入帳時帶起一陣夜風,吹得案角的燈火跳了一下。莊孟衍的目光先落在姜雲昭身上,隨即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那份攤開的圖紙,最後才落向跪在幾步之外的謝玄英。
莊孟衍的腳步頓了頓,顯然也認出了那是誰,但他沒有與之寒暄,只走到姜雲昭身邊看起那份圖紙。
“如何?”姜雲昭問。
“圖上標註的糧道位置與我們之前掌握的情報基本吻合,有幾處甚至比鎮北軍斥候探到的更詳細些。”莊孟衍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審慎的認真,“繪製此圖必然十分不易。”
此話既可以指謝玄英打探情報不易,也可以指這些機密不該是一個投敵的大胤朝臣能得到的東西。
謝玄英聽後卻面無波瀾,也不為自己辯駁一句,乾脆利落地俯身跪了下去,朝著姜雲昭磕頭道:“臣欠殿下的已還清了。”
殊不知此話一齣姜雲昭倏爾抬眼朝他看來,用一種直接清晰、不近人情的語氣說:“你不是在還債。”
謝玄英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你在西疆潛伏這麼久,冒著必死的風險將這份圖紙帶回來,不過是因為你終於看清了局勢。”姜雲昭冷著嗓音,一字一句道,“你意識到,我比皇城那個傀儡朝廷、比西疆、比北漠更能實現你的抱負。僅此而已。”
所以不必說什麼欠債還債,不必扯大義恩情。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她承受不起,謝玄英更承受不起。
“殿下看得透徹,臣無話可說。”謝玄英慢慢直起身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多了幾分如釋重負。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只有三人平緩的呼吸聲和炭火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姜雲昭才將目光從他身上收了回來。
“這份情報很有意義,我要謝謝你。”她說,“但你瞭解我,背叛過的人我不會再用。”
如果謝玄英一直待在她身邊,此刻可能會以陸梟的例子反駁,但他沒有,於是平靜地接受了姜雲昭的話,也接受了這句話背後蘊含的對他下場的安排。
“我知道。”
姜雲昭看了莊孟衍一眼。
莊孟衍聳了聳肩,從懷中取出一隻瓷瓶,放在謝玄英手邊:“謝大人,你呈給殿下的這份情報,我們核實後會用在該用的地方,你可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