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杉睦微微睜開眼睛。
視野裡首先浮現的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清冽而微苦的氣息,混合著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藥膏淡淡的薄荷味。
她花了幾秒鐘才讓視線重新聚焦,然後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張鋪著潔白床單的窄床上,左手的手背上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布,膠布下面隱約能看到針孔留下的細微紅點。
她的腦袋還是有些昏沉,活動室裡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段——日光燈管的閃爍、空調越來越尖銳的低鳴、指尖不受控制的痙攣、視野邊緣逐漸合攏的黑暗——此刻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舊照片,模糊不清。
緊接著,她感覺到身側壓著什麼東西,溫熱的,帶著均勻而綿長的細微起伏。
緩緩低下頭,後杉睦看到一顆蒲公英般蓬鬆的沙色腦袋正趴在她床沿,那件過大的衛衣幾乎要滑下她單薄的肩膀,只露出幾縷亂糟糟的沙色捲髮,隨著主人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睡得很沉,呼吸聲均勻而綿長,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含糊的“唔”聲,一隻手還攥著她的被單邊緣,手指在那件過長的衛衣袖子裡蜷縮成小小一團。
而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凜櫻、彌瀨和夜宵圍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凜櫻的花園鰻觸角不安地左右擺動著,頻率比平時快得多,彌瀨的眉頭緊緊皺著,手裡那把吉他的琴絃被她無意識地反覆撥弄,發出一聲又一聲短促而沉悶的低音,夜宵背對著病床,黑色的兔耳完全貼在腦後,雙手在身前絞成一團。
後杉睦試圖從床上坐起來,這個動作牽動了她左手背上那片剛拔掉針頭的皮膚,一陣細微的刺痛讓她微微皺了皺眉,手肘剛撐起一半身體,身側那團趴著的“毛茸茸的東西”就隨著她身體角度的改變輕輕滑落下去,在她膝蓋邊發出細微的“噗”聲。
凜櫻聽到動靜,第一時間扭過頭,頭頂那根粉色的花園鰻觸角幾乎是瞬間從不安的擺動狀態完全豎了起來。
下一秒,她快速衝到病床前,握住後杉睦的手,觸角微微傾斜著指向她。
“後杉睦同學!你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後杉睦眨了眨眼,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怕牽動什麼看不見的傷口。
“我沒事,這是......”
彌瀨將吉他往牆邊一靠,幾步走到床邊,然後抬起手,一個手刀精準地劈在泠雫那顆蒲公英般蓬鬆的腦袋上。
泠雫整個人猛地彈了起來,那團沙色的捲髮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震得蓬得更開了些,琥珀色的眼眸裡還蒙著一層濃濃的、沒睡醒的水霧。
“你暈過去了。”彌瀨轉向後杉睦,翠綠色的眼眸裡寫滿了焦慮,“校醫說你這是疲勞過度,加上緊張焦慮導致的精神衰弱,你練了多久的貝斯?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早飯吃了沒有?”
後杉睦被她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縮了縮脖子,她昨天確實熬夜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些她總是彈錯的小節;今天早上也確實沒吃早飯,因為起床後就直接來活動室練琴了,但她不敢說,因為彌瀨現在的表情讓她覺得自己如果說了,下一個手刀大概會落在自己頭上。
就在這時,走到床尾的夜宵輕輕點了點頭。
“要注意休息啊,後杉同學。”她的聲音不高,耳尖向內微微卷曲著,“我們是一個集體,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大家可以一起幫忙的。”
後杉睦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我只是不想拖大家後腿”,想說“我想在演出的時候彈好”,但那些話剛到喉嚨口,就被一個撲過來的毛茸茸的身影全部撞了回去。
泠雫此刻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她從床沿上彈起來,整個人撲到後杉睦身上,那顆蒲公英般蓬鬆的腦袋埋進後杉睦的腰側,過長的衛衣袖子緊緊箍住她的腰,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哭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我不應該讓你寫歌詞的!你又要練貝斯又要寫歌詞,我還什麼都沒幫上忙,我——”
後杉睦低下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淚眼汪汪地從她腰側仰望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後杉睦忽然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心裡某塊從昨晚開始就一直緊緊蜷縮著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緩緩舒展開來。
“不是部長的錯。”她抬起手,有些猶豫地、極其輕柔地落在泠雫那顆蒲公英般蓬鬆的腦袋上,“是我自己想寫的,而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