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卡在靴子裡，走一步都癢。田野沒管它。他推開農機棚的門，鐵門發出難聽的聲音。
棚裡有三臺舊播種機，很破，鏽了，輪子陷在泥裡。一個穿工裝的男人蹲在中間那臺旁邊，手裡拿著扳手，正在拆種箱。他倒出半筐溼麥種。聽到動靜，他抬頭看一眼：“回來了？”
“嗯。”田野走到最近的一臺前，用手摸了摸播種槽。鐵皮壞了，上面都是土。
“你說能改？”他問。
“不是我說的。”男人把扳手扔到桌上，“是機器不行。原來這機器只能首著走，換地就要拆種箱。七天都播不完新地——除非人不睡覺。”
田野不說話。他彎腰撿起一粒麥種，用手指一捏，碎了。粉末落在手上，有點黏。
“我看了你畫的圖。”男人站起來，從牆邊拿了一塊木板，上面用炭筆畫了三條線，“三個種箱分開下種，用收割機的齒輪傳動力，加個篩子防堵。難點不是怎麼裝，是讓種子同時下。”
“什麼意思？”
“種子不一樣重。紅粟輕，白麥中等，紫薯大又沉。下得快慢不一樣，就會堵住或者漏掉。”他抓了三種種子混在一起，鬆手讓它們落下，“你看，落地時間都不一樣。”
田野看著地上的種子。他想起以前聽過的話，但現在不想那些。飯不吃，人就撐不住。
“先裝吧。”他說。
兩人開始幹活。螺絲鏽死了兩個，用電焊切開。齒輪是從報廢收割機上拆下來的，沾滿油，泡在柴油裡十分鐘才洗乾淨。男人用磨光機打出三個孔，焊接時火星濺到田野手背上，燙出一個小泡。他擠破，繼續扶著架子。
中午前，機器裝好了。三個種箱並排，下面各連一根螺旋杆，同一個變速箱帶動。篩子是臨時焊的鐵絲網，靠偏心輪震動。
“試試？”男人問。
田野點頭。
他們把機器推到試驗田邊。這塊地剛翻過，顏色深，還有沒爛完的麥茬。拖拉機掛好掛鉤，鑰匙一轉，發動機響了兩聲，發動了。
第一趟順利。三條種子均勻落進溝裡，覆土滾筒壓過去，地面平平的。男人在田頭看時間，笑了。
第二趟出問題了。
進地五米，第三槽的小麥結成團，出口堵死。機器還在走，但後面兩條線斷了。拖拉機打滑一次，右輪陷進軟土，蹭了半米才出來。
“停！”男人跳下去，開啟種箱蓋。麥子結成塊，像拳頭。
“太溼了，早上露水沒幹。”他說。
田野從褲兜掏出一段麥稈殘渣，塞進出口。又撕開麻袋，抓一把種子拌進去。麥稈吸了溼氣，結塊慢慢散了。
“再試。”他說。
這次他們在拖拉機後輪綁了藤蔓做的防滑鏈。這是孫老漢以前用糞換來的，纏在輪胎上很結實。車輪壓過鬆土，不再打滑。
下午兩點十七分，整塊地播完了。三條不同顏色的種子帶並列：紅粟在東，白麥在中間，紫薯在西。沒有斷，也沒有重疊。
男人拿著計時牌站在田邊，對田野說：“以前要六小時西十分鐘，現在只用了兩個多小時。一臺機器頂三班人，以後每天能多種兩百畝。”
田野沒說話。他走到地頭，蹲下，用手蹭了蹭新翻的土。土涼涼的。他抓了一把聞了聞——就是土味，帶點溼氣。但他知道不一樣了。以前播一種就得停下換機器，現在一口氣能種三百畝。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段麥稈，輕輕插進土縫裡。豎著，像個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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