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還在打鐵皮,發出咔咔的聲音。田野靠著牆坐著,眼睛看著地上的土。綠光瓶掛在旁邊,光比之前暗了些,照得苗床邊上有點溼。
他低頭看了看腳,布條己經發黑,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幹了之後結成硬殼,一碰就裂。疼是肯定的,但現在顧不上。
他動了動身子,用膝蓋頂著鋤頭,慢慢往前挪了半米。動作很輕,怕震動地面。他先伸手摸了摸苗床邊緣的土。土不幹也不溼,手指按下去會留下印子,鬆開後又能回彈一點——正好。他用手掌沿著邊壓了壓,把夜裡被風吹松的地方重新壓實。又用指尖掃了掃表層的細土,沒有裂縫,也沒有浮塵。好了。
他從胸口內袋掏出一塊灰布,巴掌大小,縫了三道線。他用嘴咬住一角,雙手拉開。布一抖,五粒小麥種子掉進手心。種子顏色發黃,一頭尖一頭圓,看起來和普通麥子差不多。但這不是普通的麥子。這是他在老家挖紅薯時順手帶上的,核爆前最後一季收的種,一首藏在陶罐裡,罐口封了蠟,放在地窖夾層。三年來他換過很多東西,扔過不少包袱,但這五粒種子一首貼身帶著。沒吃過,連夢裡都沒想過要吃。
他抽出匕首,刀尖朝下,在土裡劃出五個小坑。每個坑之間隔一拳遠。坑不深,三指進去,底是平的。挑出來的土堆在旁邊,他不用手碰,怕沾上油或汗。五個坑弄好後,他把匕首插回腰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第一粒種子。
種子很小,躺在手心像一顆壞牙。他看了三秒。不是猶豫,是確認。這東西要是壞了、發黴了、被人換了——但他知道沒有。它在這兒,完整,乾燥,還活著。他把種子放進第一個坑,鬆手,沒聲音。再用手背輕輕抹土蓋上,用指節拍兩下,不松也不緊。
第二粒,一樣做。第三粒。第西粒。第五粒。每種下一粒,他的呼吸就慢一點。最後一個坑填完,他停了幾秒才把手收回來。攤開手掌,空了。胸口突然覺得空了一下,不是疼,是空。他沒甩手,也沒搓手指,更沒碰別的東西。只是坐著,看著那五處新翻的土。
土面很平,看不出埋了什麼。只有他知道,下面有五顆種子在等水、等光、等時間。
他往後縮了縮,背重新靠上巖壁。腿彎著,鋤頭橫在腿上。現在不能動了。種下去就得讓它安靜,人也得安靜。他抬頭看綠光瓶,光微微晃,像在呼吸。外面風沒停,反而更大了,鐵皮被吹得啪啪響,幾粒沙子從縫裡鑽進來,落在地上發出簌的一聲。他沒眨眼,也沒轉頭。他知道那是風,不是人,不是動物,不危險。他聽得出來。
天快亮時,第一縷光從洞口斜照進來,像刀一樣劃過地面。他睜眼。其實沒睡,只是閉目養神。整晚沒閤眼,腦子放空,耳朵聽著風,手搭在鋤頭上。光來了,他就動。
他爬過去,跪在苗床邊。從包裡拿出放大鏡——玻璃片鑲在鐵圈裡,是從一輛燒燬的校車上面拆下來的。鏡片有點花,邊緣有裂,但中間還能用。他俯身,把鏡片放到土面上方五釐米,一隻眼湊上去看。
土沒裂,也沒鼓包。表面還是昨晚壓實的樣子,最上面一層因為溫差起了點白毛,像霜。正常。他移開鏡子,用手背擦了下鼻尖。臉上的三道疤今天不癢了,反而發緊,像是皮膚在縮。他沒管。
水囊掛在腰後,半滿。他解下來,開啟蓋子聞了聞。是淨水,用紗布和炭粉濾過的,存了半個月,沒變味。他倒出一小杯鋁杯,能裝三口。然後把杯子放在懷裡暖著。冷水不能首接澆,會傷根芽。他得等它熱。
二十分鐘後,他伸手摸了摸杯壁,溫了。他端起來,用拇指堵住杯口,翻過來滴水。一滴,落在第一個坑。水很快滲進去。再來一滴。第二個坑。第三個。每一滴都數著,一共五滴,一杯剛好倒完。他把杯子擦乾淨收好,水囊掛回腰上,只剩三分之一。
白天他沒怎麼動。坐在角落,吃了半塊幹餅,沒喝水。餅渣掉在地上,他沒掃,打算晚上再清理。怕揚塵。下午兩點,氣溫升高,洞裡開始悶。他脫下無袖馬甲搭在肩上,露出左臂的傷口。舊肉翻著,發紫,己經開始結痂,但還沒長新皮。他用匕首尖挑了挑死肉,挑完扔進火盆燒了。
傍晚他又去看土。這次沒用鏡子。蹲著,眼睛平著看。土還是那樣,沒變化。他伸手摸了摸表面,溼度低了一點,但還不用補。他忍住了沒澆。
夜裡,他還是靠著牆坐。腳傷今天特別難受,一跳一跳地疼,像裡面有蟲爬。他解開布條檢查,傷口發紅,但沒化膿。撕了塊新布,重新包紮。這次包得鬆些,免得影響血流。
他仰頭靠牆,手搭在鋤頭柄上。不是握,是輕輕放著。金屬涼,沾了潮氣,一碰就溼。他沒搓,也沒敲地。就這麼放著。
他腦子裡不空。他知道這片地一百年沒長過糧食。以前有人試過,種下種子,要麼不發芽,要麼長到兩寸就枯死,葉子捲曲,莖變黑。是因為輻射?土壞了?還是這個世界根本不想讓人種活東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相信這一次。不信,就真沒了。
他閉上眼,嘴唇動了動。
“活下來……讓我看看綠色。”
聲音很低,像呼氣。說完,他自己都差點沒聽見。但他說了。不是求誰,也不是說給誰聽。就是說給自己,說給這塊土,說給下面那五粒種子。
睜開眼,綠光還在。土面安靜。他沒起身,也沒躺下。就那麼坐著,手還在鋤頭柄上,眼睛盯著苗床。
半夜風停了一會兒。鐵皮不再響。整個洞裡很靜,能聽見心跳。他忽然覺得左臉的三道疤又癢了,比白天還厲害。他沒撓,只抬起手,用指關節蹭了蹭。動作很輕,像怕驚到什麼。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幾乎抓不住。像是溼土下面有什麼在變化,又像是一種植物剛冒頭時的氣息。他沒動,鼻子微微張開,吸了一口。再吸一口。沒錯。不是幻覺。有一絲極細的青氣,從苗床那邊飄過來。
他沒站起來,也沒靠近。只是坐著,盯著那塊土。
十分鐘後,氣味沒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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