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停了。天亮了，光從鐵皮牆的縫隙照進來，灰濛濛的。
田野縮在角落裡，腿還在抖。他沒動，耳朵貼著牆，聽外面有沒有人。十分鐘前，腳步聲沒了。那些人走了，把鐵皮牆封住，只留一條縫透氣。他們以為他還躲著，其實他己經出來了。
他扶著牆站起來，右腳一落地就疼得厲害。腳上的布條全是血，硬了，像鐵片一樣。他低頭看了一眼，腳踝腫得發亮，傷口裂開，沾了沙子，結成了黑痂。傷得不輕，走不遠。他咬牙撐著，慢慢走到苗床前。
五個土坑還在，排得很整齊。他蹲下，用手碰了碰最裡面的那個坑——土比之前軟了一點。不是錯覺。種子在動，正在往上頂。再過兩天，就能發芽了。
他鬆了口氣，喉嚨很乾。
他拖來一塊水泥板蓋住苗床，然後靠著牆坐下，把鋤頭放在腿上。沒脫衣服，也沒包紮傷口，只是盯著門口。他知道他們還會來。
上次是試探，這次一定是搶。
他摸了摸後腰，那裡插著一根磨尖的鋼筋，三十七釐米長，一頭削成錐形。是他用廢鋼筋自己做的。比匕首要重，比砍刀短，但捅人夠深。他不想用它。用了就會見血，見血會引來更多人。可要是他們真敢挖他的土，他也願意讓誰嚐嚐這東西穿腸的滋味。
他在等。
太陽昇到頭頂時，外面傳來沙子滾動的聲音。不是風，是腳步。
他眼皮一跳，手立刻抓住鋤頭柄。
鐵皮被掀開一條縫，沙子嘩啦漏進一些。三個人擠了進來，還是穿著破夾克，拿著土銃。這次槍沒藏，就站在門口，槍口朝下，沒舉起來。
中間那人臉上有疤，從眉毛一首劃到嘴角。他看著田野，又看了看後面的水泥板，沒說話。
田野也沒動。鋤頭橫在膝蓋上，手指一點點收緊。
“我們回來了。”疤臉男開口，聲音很啞，“不是來搶的。”
田野冷笑：“那你來喝風？”
“我們想談。”疤臉男往前走半步，槍口還是朝下，“你有種，我們服氣。”
“服氣？”田野抬頭看他，“昨晚你們不是要衝進來拿糧？”
“那是不知道你在種。”疤臉男指了指裡面，“現在知道了。種子不是糧食，是命根子。你護它，跟我們護孩子一樣。”
田野看著他，沒出聲。
疤臉男嘆了口氣，從懷裡拿出一粒麥子，攤在手心。“我挖出來的，第二個坑裡的。黃色的，一頭尖，一頭圓。我沒吃，帶回來了。”他把麥子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尺。“還給你。”
田野眼角動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人會這麼做。
“我不懂種地。”疤臉男說，“但我懂人。你這種人，寧可撒土騙我們，也不讓人碰一下土，說明你是真把它當命。我們三十多人，餓得啃皮帶，但也分得清輕重——殺了你能搶一口飯，可沒了你，這片地就完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們不想死。我們想活。”
田野慢慢站起來，鋤頭還抱在懷裡。他沒走近，就站在原地，比對方高半個頭。
“你們三十多人。”他說，“天天在這兒守著，我怎麼種？”
“我們不進洞。”疤臉男馬上說，“白天在外圍沙丘守著，晚上不來打擾你。你種你的，我們看著。等你收了第一茬……”他嚥了口唾沫，“能不能分一點？我們拿東西換。水、鹽、獸皮，什麼都行。”
田野笑了，笑得很冷。“你說得好聽。等我有了糧，你們不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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