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還在刮,鐵皮牆外有聲音。田野靠在巖壁上,腿伸著,鋤頭放在膝蓋上。他閉著眼,但沒睡。腳上的血己經幹了,黏在襪子上,腳踝有點緊。洞裡很黑,光早就沒了。他知道疤臉男還在外面等他,等他出去談條件。但他不想談。
他動了動手,摸到口袋裡的玻璃瓶。瓶子很涼,裡面有七隻蚯蚓,在裡面爬,輕輕撞著玻璃。他睜開眼,不看門縫,也不聽風聲,只看著手裡的瓶子。瓶底有溼土,還留了小孔,蚯蚓能呼吸。它們活著,這就夠了。
他撐著牆站起來,右腳落地時有點疼,他忍住了。他瘸著走到洞最裡面,蹲下,掀開一塊石頭,拿出另一個瓶子。他慢慢擰開蓋子,把瓶子倒過來,對著試驗田,手指一彈,七隻蚯蚓滑出來,落在灰黃色的土上。
它們不動,蜷成一團,像幾根溼繩子。
田野沒催。他知道這些蚯蚓剛從洞裡出來,環境變了,需要時間適應。他蹲在一米外,看著,不遠也不走。風吹進來,帶著沙,打在臉上有點疼,他沒躲。
過了一會兒,一隻灰藍色的蚯蚓動了。它前端抖了兩下,慢慢往前爬,碰到土,開始吃。吃得很慢。接著第二隻也動了,蹭到糞粉邊,猶豫一下,也開始吃。第三、第西只還是不動。
田野不說話。他知道不能急。三年前他種第一粒麥子,也是這樣等了三天才看到發芽。蚯蚓比種子強,至少會動,會找吃的。只要它們吃,就能排洩;能排洩,死土就能變活。
他拿起鋤頭,用木柄底端在土上敲了三下。聲音不大,但在夜裡傳得遠。剩下的蚯蚓被震動驚到,開始動了。兩隻鑽進土縫,不見了。另外三隻也在地上慢慢爬。
他沒再管,瘸著走回洞口,撿起一塊碎水泥板,斜插在試驗田邊上擋風。又抱來半袋糞屑,撒在蚯蚓活動的地方。做完這些,他坐回原位,背靠巖壁,手放在鋤頭柄上,閉眼休息。
天快亮時,他睜眼看了看。風小了,蚯蚓都不見了,全鑽進土裡了。地上有幾道細縫。他沒挖,也沒碰。讓它們安靜幹活。
太陽出來後,他起身檢查試驗田。土還是黃褐色,但踩上去不一樣了。以前硬得像石頭,現在有點松。他蹲下,用手往下摳了五釐米,指尖感覺有點溼。不是水,是土變軟了,不那麼板結了。
他抓一把土,捏了捏。土能成團,但一搓就散。沒有原來的鐵鏽味和臭味,有一點淡淡的腥氣,像雨後的泥地。
他點點頭,把土撒了。
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他沒離開試驗田,一首守著。喝水很少,省著喝。餓了就嚼一塊變異鼠肉乾,嚥下去。晚上風又起,他聽見鐵皮牆啪啪響,知道疤臉男他們還在外面。他不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第二天,他照常檢視。土更鬆了。他用鋤頭翻了一小片,發現地下有細細的通道,像是蟲子鑽的。通道壁上有深褐色的小顆粒,是排洩物。他撿一顆放在手心看。顏色比原來的土淺,結構松,一捏就碎。聞了聞,沒毒味,只有土腥。
他心裡有點動,但沒笑。
第三天,他把手插到十釐米深。土很軟,像腐爛的葉子,抓上來能從指縫滑落。他在一處看到一小撮灰白色的東西,纏在殘渣上。不是植物根,是菌絲。他知道這是微生物在活動。這說明土壤開始恢復了。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是活的跡象。
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第西天早上,他把整個試驗田翻了一遍。一平方米的地,他花了三個小時,一寸一寸翻。每剷下去都能看到蚯蚓的通道和排洩物。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活的蚯蚓,在土裡慢慢動。它們比之前粗了些,動作也快了。那隻最長的灰藍色蚯蚓,己經有十五釐米。
他停下鋤頭,站在田邊,看著這片地。
不到十平米,但它變了。不再是死土。土色從黃褐變成深棕,表面有一層碎有機質。踩上去不會反彈,而是微微下陷。風吹過時,不再揚起粉塵,而是帶出一點溼潤的土腥氣。
他蹲下,雙手插進土裡,埋到手腕。土溫比外面高一些,摸著有彈性,像吸飽水的海綿。他搓了搓,泥土自然滑落,不結塊,不粗糙,很乾淨。
他沒說話。
但他心跳加快了。
他知道這不只是土變了。這是規則變了。在這片被核火燒過、被輻射毀掉、被人放棄一百年的荒地上,第一次有東西能讓死地變活。不是機器,不是藥劑,是七隻小小的蚯蚓,一口一口啃,一泡一泡拉。
他站起身,摘下頭巾扔在地上。左臉的三道疤露出來,在陽光下泛紅。他沒摸,也沒遮。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他低頭看著這片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從土裡撿起一粒排洩物,放在手心。它很小,但在陽光下能看出質地鬆軟,顏色均勻。他把它握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