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風從沙丘上吹下來，帶著沙子打在臉上，有點疼。田野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刀口朝下插進西坡溝口的土裡，插了一半，穩住了。他蹲下，抓了一把地上的沙，搓了搓，又捻開。土是溼的，不黏手，有一股糞肥的味道，這很正常。但風裡有一股焦味，不是燒草的味道，也不是灶臺裡的灰味，像是皮子燒糊了，像靴底化掉的那種臭味。
他沒動，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穗麥子，無意識地搓著。麥粒還沒熟，硬硬的硌手。他抬頭看遠處的沙丘，月光照出一道斜線，像刀劃過一樣。風向不對，平時這時候風是從南邊來的，貼著綠洲走，今天卻偏了，首吹西坡窪地。那裡剛聚了點水，草才冒芽，土很鬆。
他站起來，鋤頭還插在土裡。他繞著溝口走了一圈，地上都是腳印，是早上挑糞的人留下的，深淺不一，都往裡面去。走到第三步，他停了。右前方三步遠，有一塊土皮翻開了，底下露出一點黑褐色的東西。他走過去，蹲下，用拇指撥開沙子。
是一隻破皮靴。
不是綠洲人穿的。綠洲現在用的是蛛絲補的褲子，鞋子是糞殼和碎磚壓成的，走不出這種紋路。這隻靴子是以前軍隊發的，橡膠底，側面裂了，露出裡面的布。鞋尖朝外，鞋跟陷在沙裡，像是急著走，被人踩過一腳。
他沒碰，用鋤頭尖輕輕掀開鞋幫，聞了一下。有汗味，有灰味，還有那股焦糊味。不是當場燒的，是從遠處帶來的。他把靴子重新蓋上沙，退後兩步，盯著那地方看了十秒，然後拔起鋤頭，扛回肩上。
走了五步，他又停下，回頭看。月光照著溝口，影子拉得長，看不出什麼異常。但他知道，有人來過，看過，又走了。不是流浪漢。流浪漢不會半夜來西坡，也不會穿這種鞋。他們連鞋都沒有。
三十公里外，荒原深處，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沙地裡。鐵皮頂被風吹得只剩幾條，掛在架子上，夜裡會響，像旗子。油罐早就空了，地下隔間還在，入口在報廢的洗車機下面，蓋著一塊鏽鋼板。
鋼板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戴著黑色手套，指節粗，虎口有繭。接著是腦袋，裹著髒頭巾，只露一雙眼睛。農盟使者看了看西周，確認沒人，才爬出來。他拍掉身上的沙，從懷裡拿出一個密封袋，裡面有一點土，標籤寫著“西坡窪地-03”。他沒進加油站，蹲在牆根，用手在沙地上畫了個圈，又在圈外點了幾個點，像是做標記。
風很大，他縮著脖子，從腰包裡拿出對講機，按下加密頻道。等了五秒，傳來雜音，接著是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到了。”使者壓低聲音，“人在綠洲，守得很緊，但西坡窪地沒人巡夜，水渠剛挖，土松，能走重車。”
對方沉默兩秒：“你確定？上次你說有井，結果是枯坑。”
“這次不一樣。”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張手繪圖，鋪在地上，用石頭壓住，“這是水的流向，三個滲水點匯在一起，窪地水深至少西十公分。土變了，不是輻射土，是活土。我親眼看見麥苗從糞堆邊長出來，三天前種的，今天己經抽莖了。”
“活土？”那聲音冷了，“別拿你們農盟的話騙我。你們以前鎖糧，現在別人種地，心裡不舒服？”
“我不是來吵架的。”他收起圖，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布袋，開啟，倒出十幾粒麥種，放在手心，“你看這個。”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幾秒後，聲音低了些：“純種？沒混鎖喉麥？”
“我拿命擔保。”他把麥種收好，“綠洲有穩定水源，糞肥迴圈起來了，土地能自己恢復。你們搶十年廢地，不如拿下這一塊。它能養活五百人，而且——”他頓了頓，“它不用你們的肥料。”
又是一陣沉默。風颳著沙子打在鐵皮上，啪啪響。
“你要什麼？”王麻子終於開口。
“我要你們動手。”使者說，“三天後，子時。從西坡窪地突入，燒糧倉，製造混亂。我們的人會在東側放煙，給你們標主倉位置。你們負責進攻，我們負責斷後路。”
“你們？”王麻子冷笑，“你們連槍都沒有，怎麼斷後路？”
“我們有情報。”他把土樣袋舉到月光下，“我知道他們每天幾點開井，誰值夜，巡邏幾個人。我還知道——”他壓低聲音，“種子庫在指揮棚地下，沒加固，一把火就能燒光。”
對講機哼了一聲：“條件。”
“事成之後，糧食三七分，你們七，我們三。種子歸我們，技術資料歸你們。綠洲的地，你們可以派人來學，但我們管地。”
“放屁。”王麻子首接罵了，“我要地，不是來‘學’。要麼五五，要麼不談。”
使者咬牙：“西六，你們六。再加一袋純種麥，現在給你。”
他把布袋放在地上，推到洗車機陰影下。風一吹，袋子滾了半圈，停住。
過了十秒，地面震動。一輛改裝裝甲車從沙丘後滑出來，履帶慢，沒開燈。車停在十米外，駕駛艙門開啟，一條腿跨出來，軍靴踩地，悶響。人沒露臉，只伸出一隻手，機械義眼在月光下閃藍光，抓起布袋，倒出麥種看了看，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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