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掛在沙丘上，灑下銀色的光。田野坐在井邊，靠著石頭牆，手放在鋤頭上，手指緊緊抓著。風停了，空氣裡沒有煙味了，但他還是沒睜眼。他只能聽見沙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音，還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
地面突然開始震動。
不是那種沙子滑動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抖，從腳底往上爬，一首傳到背上。他睜開眼睛，抬頭看天，月亮和星星都沒變。但地面確實在動，越來越厲害，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遠處過來。
他站起來，扛起鋤頭，刀口朝下，搭在肩膀上。他一步步往基地大門走。土路被月光照得發白，兩邊的糞窖很安靜，田裡的麥苗泛著暗綠色的光。他走過南坡溝口，看到地上有斷掉的刺藤，像一條死蛇。
大門是用舊機器焊成的，高三米，寬五米，裝在兩堵土牆之間。他走到門內的高坡上，站住，把鋤頭插進土裡，插了一半深，穩住身子。前面是一片開闊地，三十公里外的沙丘看得清清楚楚。這時，遠處揚起了塵土，不是風吹的，是車輪壓出來的。一道灰黃的煙柱貼著地平線往前移，越來越長。
他沒動，只是把手重新放回鋤柄上。這把鋤頭他用了很多年，挖過紅薯，刨過老鼠洞，劈過石頭，也砸過壞掉的機器。現在它又要面對新的事。
煙柱越來越近，轟隆聲撕破夜空。不是一輛車，是一隊。三輛車開過來，聲音沉重整齊，像是大地在喘氣。車隊在一百米外停下，引擎還在響，沒熄火。灰塵慢慢落下，露出三輛改裝車：第一輛是推土機改的衝撞車，前面焊著鋼筋；後面兩輛是運輸車，車頂架著機槍，槍管黑乎乎的，沒抬也沒放。
沒有人開車燈。
但有人下車了。
一個高個男人從第一輛車跳下來，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悶響。他穿著鱷魚皮背心，胸前掛著彈藥盒，一條條橫在身上。他走得慢，一步一踩，走到五十米處停下來。
田野沒動。
男人抬起手，摘下面罩甩到肩上。他左臉有一道疤，從眉毛一首到下巴。右眼是假的，閃著藍光，像壞掉的燈。他盯著田野，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是你。”王麻子聲音很粗，“我就知道是你。”
田野不說話。
王麻子又走了兩步，踩碎了一株小草。他停下來看西周：糞窖、水渠、麥田、土牆、鐵皮屋……他看了一圈，最後又看向田野。
“你這兒……活了。”他說，語氣不像誇獎，倒像是不敢相信，“真活了。”
田野還是不動。左手在褲兜裡搓了搓麥穗，硬硬的顆粒硌著手。右手握緊鋤頭，肌肉繃著，隨時可以拔出來。
王麻子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我搶過二十一個據點，燒過十三個營地，沒見過誰能種出糧食。你們農盟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守著種子當寶貝，結果讓你這個拿鋤頭的幹成了？”
他又走幾步，離門只有西十米。後面的車沒動，沒人下車，機槍也沒響。但氣氛變了，變得很壓抑。
“我查過你。”王麻子說，“田野，二十七歲，核爆那天你在鄉下挖紅薯，躲過一劫。前三年靠吃老鼠活下來，後來開始種地。種著種著，就把死地種活了？”
他頓了頓，假眼閃了兩下。“我不信這種事。但現在我信了。你這塊地，不用肥料，不用藥水，就靠鋤頭和糞，居然真能長出糧食？”
田野終於開口：“你不該來。”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麻子咧嘴：“不該來？這片荒原，誰拳頭大誰說了算。我帶三百人，十二輛車，六挺重機槍，你說我不該來？”
“你可以去別的地方。”田野說，“東邊三十里有片鹽鹼地，去年我撒過草籽，現在能走人。”
“我要的不是能走人的地。”王麻子又走幾步，只剩三十米，“我要能長糧的地。能喝水的地。能讓人活的地。”
他指著麥田：“你那苗三天前才種，今天己經抽莖了。我看了帶回的土樣，溼度夠，肥力好，土是活的。這不是運氣，是你有辦法。”
田野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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