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地上還有霜。井口邊的泥土很硬，踩上去像石頭。田野扛著鋤頭往南坡走，沒看人，也沒說話。己經第五天了，該去看看麥苗長成什麼樣了。
他走到施糞區，麥苗比前兩天高了一些，葉子厚，顏色深。他蹲下，用手輕輕拔了一棵，根是完整的，土沒散。他又去對照區看了看，那邊的苗矮，葉子發黃，一扯就斷。他把兩棵苗都插回土裡，沒出聲，只是搓了搓手裡的麥穗。手心有點熱，不是緊張，是覺得踏實。
他站起來，往西坡走。風從沙丘那邊吹來，帶著乾土味。走著走著，腳下一軟。低頭一看，地表有裂縫，裡面滲出溼氣，踩一腳，泥沾在鞋底。他蹲下扒開浮沙，下面是一層黑土，又溼又油，泛著光。再往前，窪地裡積了水，不深，剛到腳背，水很清，能照出人臉。他捧起一點喝了一口，不苦，也不燙嘴。他知道，這是糞肥鎖住了水分，土變了，水才留得住。
他順著水流走，發現地上出現了一條小溝，不寬，只有半尺寬，兩寸深，但水流得很穩，一首往低處流。溝兩邊冒出一些草芽，不是那種耐旱的刺草，是軟莖的野稗，還有幾株大葉子的苜蓿。他用鋤頭撥開沙子，下面的土很溼，都能擠出水。他盯著那塊黑土看了很久，沒動。
太陽昇到頭頂，天氣變熱。幾個流民提著糞桶往田裡走，腳步比以前快。那個曾經偷水的少年走在最前面，桶是用舊塑膠做的，蓋著木板。到了地頭，他掀開蓋子倒糞，動作熟練，還特意把土蓋好、拍實。倒完轉身，看見田野站在溝邊，愣了一下，笑了。他蹲下摸了摸麥葉，回頭喊：“沒死！真長高了！”
這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坡上傳得很遠。一個拄柺杖的老頭慢慢走過來，站在田埂上看著。有個女人抱著孩子也來了，把孩子舉起來，指著綠苗說：“看，苗。”孩子咿呀叫，小手亂抓。人漸漸圍過來，沒人說話，都盯著那片綠色。有人想伸手碰，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怕一碰就壞了。一個穿灰襖的男人小聲問：“要是能收……夠吃嗎？”旁邊人接話：“一季不夠，兩季呢？明年多種點，能不能存糧？”語氣不再是“能不能活”，而是“能活多久”。
田野沒進人群。他繼續往西走，走到坡頂，風大了，沙子打在臉上，噼啪響。他摘下頭巾，讓風吹了吹臉。臉上的疤己經結痂，不疼，但風吹過時有點麻。他沒馬上戴上頭巾，就站著，看著遠處。
沙丘還在，一片黃色，連到天邊。可腳下不一樣了。南坡三塊施肥的地連成一片，綠得扎眼；西坡有了小溝，草自己長出來；北坡的糞窖邊，瘦高漢子正帶人翻糞堆，冒著熱氣。空氣裡不再是灰和餓的味道，多了土味、酸味，還有植物生長的氣息，不好聞，但真實。他抬頭看天，雲少，陽光首射下來，照得麥葉反光。他伸手摸最近的一株苗，葉子厚，莖硬，像是憋著勁要往上長。
他知道，這片綠不是假的，也不是短時間的好轉——它真的活了。
中午過後，來的人更多。有人挑水，不是為了喝，是為了澆新種的地。一個老婦人蹲在田邊，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包了一抔土，小心揣進懷裡。她不說為什麼，但大家都懂。一個缺門牙的漢子站在溝邊，對著沙丘吼了一聲，聲音啞，但響。沒人笑他，還有幾個人跟著吼了兩聲。有人笑了，不是瘋的笑，是憋太久終於鬆口氣的笑。
田野往回走，路過糞肥檢測臺。孫老漢不在，但臺子還在，三隻糞桶整齊擺著，登記本攤在石頭上，字歪但清楚。他看了一眼：甲級兩桶，乙級三桶，丙級一桶。合格比昨天多。他沒多看，繞過去，往指揮棚走。
路上碰到瘦高漢子，褲腿全是泥，手裡拿著炭筆，在牆上畫圖。田野停下看了看。是灌溉渠的圖，從西坡水窪引出，分三條，一條向南，一條向東，一條繞北坡糞窖。漢子擦汗說：“水不多，得省著用。先挖一條試試，通了再挖別的。”田野點頭：“鬆土的地方鋪碎磚，不會塌。”漢子答應了，低頭繼續畫。
田野繼續走。快到井邊時，聽見兩個女人說話。
“我那塊地，今早出芽了。”
“我也是！比我晚播一天，沒想到也出來了。”
“是不是交了糞的地都長得好？”
“當然！我交的是豬糞，發酵十天，孫老頭親自驗的。”
她們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肯定。不像以前，總說“萬一”“如果”。現在她們說“出來了”“長得好”，好像己經看到秋天的麥子。
田野在井邊停下。井口的霜化了，邊上一圈溼泥。他撿起一塊石頭，在井壁劃了一道。第七天了。他抬頭看天，太陽偏西，光照在麥田上，影子拉得很長。風又吹起來，麥葉沙沙響，像荒漠在說話。但這次，聲音沒那麼嚇人了。
他知道，風再大，也吹不走這片綠。
他站起身，鋤頭還在肩上。他拿下來，刀朝下，輕輕插進土縫。土松，鋤頭進去一半，穩穩立著。他沒馬上拔，就看著。
遠處，一個孩子跑過田埂，手裡舉著一根草，追著別人喊。他們笑著，腳踩在地上，留下一個個小腳印。這些腳印不會馬上被風吹沒。土軟，印子深。
他轉身往指揮棚走。剛走兩步，聽見後面有動靜。回頭一看，是那個偷水的少年，正蹲在他插鋤的地方，摸了摸鋤柄，又碰了碰旁邊的麥苗。然後他抬頭，沖田野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田野沒笑。
他點點頭，轉身繼續走。鞋踩在地上，悶悶響。他知道明天更忙——要挖渠，補種，管糞。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己經變了。
不是地變了，是人信了。
他推開指揮棚的門，桌上攤著幾張紙，是他昨晚畫的墾區計劃。他沒坐下，站著看了一會兒，拿起炭筆，在南坡畫了個圈。圈很大，幾乎蓋住半個坡。他畫得用力，筆尖把紙戳破了。
放下筆，他走到後牆，那裡掛著一塊舊帆布，上面寫著每天要做的事：幹活安排、取水多少、種子怎麼分。最底下一行是新寫的：“施糞達標者，優先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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