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灰白色的光從東邊照過來。井口邊上有一層薄霜。田野蹲在指揮棚門口，手裡拿著半截炭筆，又看了一眼昨晚寫的那張紙。紙上第三條寫著“糞肥分級換種”，字寫得特別重，像是用力刻上去的。他沒多看，把紙摺好塞進懷裡，站起來時拍了下背後的主鋤。
主鋤插在腰後，刀口朝上，摸著有點溫，像剛烤過的鐵。
他走到土臺前，昨天劈開的黑石板還躺在地上，裂口朝天。他彎腰搬起一塊青石，放在土臺旁邊，再用短鋤敲了幾下，弄平了表面。這石頭不高，但結實，擺在那裡像個臺子。他站首身子，衝北坡喊：“都出來。”
聲音不大，可傳得遠。窩棚裡的人一個個走出來，縮著脖子，腳蹭著地，沒人敢先說話。瘦高漢子走在最前面，臉上的疤被晨光照著，發黃，像舊傷又裂了。
田野指著新搭的石臺說：“這個叫‘肥換臺’。”他停了一下，從懷裡拿出三粒麥種，放在石頭中間。種子金黃飽滿，和昨天罰掉的爛種不一樣。“誰交一桶發酵好的糞，就能換一粒種。要乾淨，沒蟲，量夠。動物糞、人糞都行，只要按規矩來。”
大家都不說話。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破鞋，有人悄悄往後退。一個穿灰襖的女人小聲說：“拿屎換糧？這不是哄小孩嗎？”旁邊的男人拉她袖子，讓她別說了。
田野沒理她。他轉頭朝東邊喊：“老孫！”
老孫早就等著了，聽見喊就跑過來，手裡牽著一頭背木桶的變異豬。豬耳朵缺了一塊，走路歪歪的，但桶綁得牢，一點不晃。他把豬帶到試驗田溝邊，解開繩子，嘩啦倒出半桶黑糞。味道不臭，還有點酸香，像發酵過的菌絲。
“我這豬吃的是草灰拌菌絲，拉的糞沒味！”老孫拍拍胸脯，“今天交兩桶，換兩粒種！”
田野蹲下檢查，用手捻了捻，又聞了聞，點點頭。他站起來，親手把兩粒麥种放進老孫手裡。老孫捧著種子，手抖，嘴咧開，轉身就往自家窩棚跑。
人群開始動了。
剛才說話的女人抬頭問：“人糞也算嗎？”
田野點頭：“發酵七天以上，深埋殺過蟲，就算。”
她咬住嘴唇，不說話了，但眼神變了。
瘦高漢子盯著肥換臺，忽然說：“要是建個坑專門收人糞呢？統一埋，統一發酵。”
田野看他一眼：“你帶頭幹，我就認。”
漢子嚥了口唾沫，回頭喊：“誰跟我挖糞窖？管飯！”
三個人馬上答應著往前走。一個少年舉手問：“我能撿獸骨加進去嗎？”
“能。”田野說，“碎殼、爛草、死蟲，只要是能爛的東西，都能堆。”
話一說完，人群就散了。有人去西坡找廢木板，有人回窩棚拿鐵鍬，連那個偷水的少年也蹲在地上畫坑的位置。大家還是守規矩，但氣氛不一樣了——不是怕被罰才幹活，而是為了換種子，主動搶活幹。
太陽昇到頭頂時，肥換臺後面多了個小凳。老孫坐在那裡，腳邊放著三隻待檢的糞桶。他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每來一桶就戳一下，看樣子、聞味道、查有沒有活蟲。合格的打勾，不合格的首接踢開。
“甲級！”他喊，“動物糞加菌床發酵，一桶換一粒！”
“乙級！”他又喊，“人糞深埋七天，沒蛆沒雜，半桶換半粒！”
“丙級？滾！”他一腳踢翻一個端稀泥來的，“這是爛泥湯，不是肥！”
那人臉紅著退下，可沒走遠，蹲在不遠處重新篩土。
田野沒再多說。他拎著主鋤去試驗田，把老孫倒的那桶糞蓋上土，再把一顆劣種埋進去。這顆種昨天被罰了，本來該扔掉，但他想讓大家看看——一樣的種子，不同的地，結果會差多少。
做完這些，他去北坡翻土。今天的土比前幾天松，翻起來輕鬆。他一鋤下去，土塊自己散開，根茬斷得乾淨。他搓了搓手裡的麥穗，手指發熱，是幹活久了的粗糙感，不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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