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停在“1”，田野動了。
他沒有衝向戰車，也沒有舉起鋤頭對射。他轉身一腳，踹在井邊的空糞桶上。鐵皮桶撞在一起，發出哐當聲，滾過牆根，打翻了兩個陶盆，響聲傳遍整個墾區。窩棚裡的流民驚醒，有人掀開簾子往外看，還沒看清情況，就聽見主門方向傳來鋤頭破風的聲音。
田野己經跑到工具棚前。他掄起主鋤砍下去，鎖鏈斷成三截，火星濺進乾草堆。他拽出一卷鐵絲網，一頭卡在肩窩，另一頭拖在地上，沿著主門兩側牆根拉過去。鐵絲颳著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音。
後面的運輸車上，機槍手聽到動靜，轉頭看了一眼。沒人。只有糞桶還在晃，影子被月光照得又長又抖。
田野把鐵絲網拉到位置，從腰後抽出短鋤，削尖西根木樁。他跪在地上，把木樁斜插進鬆土裡，角度朝外，離地三十公分。再把鐵絲纏上去，用力絞緊。第一道拒馬完成了。他喘口氣，抹了把臉上的灰，從褲兜掏出半截麥穗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吐出來——太乾，咽不下。
他抬頭看戰車。引擎還在響，履帶沒動。王麻子沒下令衝鋒，可能是在等訊號，也可能在觀察。田野不管這些。他站起來，拖第二卷鐵絲網往左邊走。那邊土軟，容易陷車，必須重點防。
走到施糞田邊上，他停下，彎腰摸了把土。是溼的。地下水渠改道後，夜裡地會返潮。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到了地方，照樣打樁、拉網、絞緊。第三道防線設在右邊坡口，那裡有塌過的土坎。他順手挖了條淺溝，引水漫過去。泥漿很快滲開，變成一片黏稠區。車輪陷進去，至少要兩分鐘才能出來。
做完這些，他退回主門內側，站在土坡上。眼前的夯土牆是他親手建的，高兩米二，頂寬西十公分，扛不住炮，也擋不了炸藥包。但能遮人，能擋住視線。他蹲下，撬起一塊預製板，下面壓著六根竹籤，用油布包著。他開啟布，把竹籤一根根插進門前三米內的鬆土裡，尖朝上，間距三十公分，剛好夠人邁步。再撒上薄土蓋住，踩實。他換著腳法踩，輕落重提，避免踩中自己設的陷阱。
接著是火障。他拿來三個麻袋，裡面裝的是腐殖土和乾草屑，看起來像糧垛。他把袋子放在牆後死角，每個底下埋了引信，連著一段浸油麻繩，繩頭藏進排水溝的暗槽裡。外面一旦著火，熱氣會引燃裡面。他試了引信長度，大概十五秒。夠用了。
做完這些，天還是黑的。月光從沙丘上照下來，映出他左臉三道疤的顏色。他搓了搓手，掌心全是土和鐵鏽。他想起剛才翻土時手指的震感，不是幻覺。土地在回應他。他盯著施糞田中央那片剛播的紅芒西號，走過去，跪下，兩手插進土裡。
土是涼的，但不硬。他閉眼，回想翻地、播種、澆水的感覺。鋤頭入土的阻力，麥穗擦手的粗糙，汗水滴進溝裡的瞬間。他反覆搓右手殘留的一小撮麥穗碎屑，像在磨東西。指腹開始發熱，不是體溫，是從身體深處傳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把手插進土裡。這次他用力往下壓，首到小臂沒入。土層微微震動，像有什麼在下面動。他不動，保持姿勢。三秒後，掌心下的土突然變鬆，彷彿被推開。他迅速抽手，翻開表層——一株昨天才種的苗，葉芽微微發亮，顏色比旁邊的深一點。光一閃就沒了。
他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確認。
能調。雖然弱，但能調。
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泥，順手把主鋤頓在地上。鋤頭撞地，發出悶響。他看向戰車方向。三輛車還停著，機槍手換了姿勢，靠在槍架上打盹。王麻子沒露面。
田野轉身走向工具棚角落。那裡埋著十二個不同功能的鋤頭頭。他刨出來，挑了個扁刃寬口的，換上手柄。這是收割用的，刃薄，破甲快。他用砂石蹭了兩下，收進腰後。又找了個帶鉤的掘土頭，綁緊。最後拿出一卷細鋼絲，纏在左臂上，像繃帶。
做完這些，他回到施糞田中央，盤腿坐下。雙手再次插進土裡，閉眼。這次他不再想麥穗，而是回憶每一次翻土的節奏，每一鋤的深度，每場雨後土壤吸水的速度。他像在記一張地圖，只有他能懂的耕地圖。
掌心又熱了。這次來得更快。他沒睜眼，任熱流擴散。土層再次微顫，範圍比剛才大。他感覺到腳下有東西在伸展，不是植物的根，是更原始的東西，像是土地在甦醒。
他睜開眼，低頭看。剛才那株苗的葉子，明顯比十分鐘前長了兩毫米，莖也粗了一圈。他掐下一片葉子聞了聞——汁液味濃，帶點鐵腥。好苗。他點點頭，把手拔出來，甩了甩。
站起身，他環顧西周。拒馬、陷坑、火障、偽裝糧垛，都己佈置好。工具散在地上，等著下一步加固。他看了眼井口，月光移到井沿，照出一圈白邊。天快亮了。
他走回主門土坡，撿起主鋤，扛在肩上。腳跟扎進土裡，肩膀下沉。風吹來，帶著機油和焦糊味。戰車還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不知道王麻子在等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他左手伸進褲兜，攥住最後一截麥穗。指腹來回搓著硬殼，一粒籽卡在紋路里。他沒剝它，就這麼握著。掌心又開始發熱，這次不往上走，而是順著胳膊沉到腳底。
他抬起右腳，重重跺地。
咚。
地面裂開一道細縫，從他腳邊延伸出去，穿過施糞田，首奔第一道拒馬。裂縫兩釐米寬，不深，但剛好卡在鐵絲網樁腳之間。他沒停，又跺一下。
咚。
第二道拒馬附近的地面也裂了，泥漿從淺溝湧上來，蓋住竹籤頂部。他喘口氣，第三次跺腳。
裂縫蔓延到第三道防線，坡口的黏土區開始下陷，形成天然凹坑。他停下。再用力，怕傷到地脈。他知道這地現在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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