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沙吹進眼睛，田野沒眨眼。他站在糧倉門口，背靠鐵皮牆，手插在馬甲口袋裡，手指上還沾著泥土。昨晚他巡邊留下的腳印從斷牆一首延伸到地中間，在鬆軟的地面上拖得很長，像幹掉的河溝。
太陽昇到廢墟上方，霧散了，陽光照下來，新墾的那片土地顏色很深，土面發亮。他往前走了五步，蹲下，用手一寸一寸摸地面。土比昨天熱了一點，溼氣在下面，不浮。指尖碰到一塊凸起的地方，他停下來，用拇指輕輕一摳——是裂縫。
縫有兩指寬，橫在他之前埋種子的位置。他沒有馬上扒開，而是側耳聽。下面有聲音，很輕，像是植物破殼的聲音。等了三秒，裂縫又裂大了一點，一點青綠色鑽出來，帶著殼，溼漉漉的，像剛長出來的嫩芽。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
再往上，麥穗露了半截，淡青色，毛刺短而密。這不是那種輻射變異後蔫黃軟塌的麥子，是老一輩人說的“硬頭穗”，能扛風、耐旱、不容易倒。
他伸手碰了碰穗尖。涼的，帶著露水。這一株從種下到抽穗，不到九天。正常情況，翻地、施肥、等溼度、播種，二十天才發芽，兩個月才長高。他種過地，也看過別人種，知道這速度不對。但他知道為什麼能這麼快。
熟練度加蚯蚓卵，就能活命。
他收回手，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站到耕地邊上。鋤頭還掛在腰上，是最短的那種收割鋤，刀口磨得很薄，能割斷麥稈不留茬。他左手習慣性搓了搓拇指，那裡還沾著溼土，動作和昨晚警戒時一樣。只是現在，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點。
他不怕被人看見。
他就是在等人來看。
東南方向傳來腳步聲，輕而碎，不是流民那種沉重的腳步，是拾荒者常有的試探性走法。他不動，只用眼角掃過去。
三個影子從廢墟拐角出現，兩個男的一個女的，穿著拼接的獸皮，背上綁著空麻袋。他們本來想去北溝撿鏽鐵，走到一半突然停住。
女人先看到的。她抬手擋光，盯著新墾區看了幾秒，猛地拽住旁邊男人的手臂：“那邊……綠的？”
男人眯眼：“哪兒？不就是一片荒土？”
“中間！那塊地！”
三人全停下。他們離得遠，五十米外，看不清細節，但那一片綠色太顯眼。在這連變異苔蘚都少見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塊像老照片裡的莊稼地，誰都會愣住。
“有人種東西？”另一個男人聲音發緊，“這土還能長？”
“你傻嗎？”女人低聲罵，“這地方十年前走過都要掉皮，現在能種糧食？”
“可你看那顏色……不像假的。”
他們往前蹭了十米，不敢再近。拾荒者都知道這片區域有個獨居的男人，拿鋤頭，養一條瘸腿狗，脾氣硬，前幾天打跑了一夥搶糧的。沒人敢惹。
但現在，這塊地……不對勁。
“我見過他。”先前說話的男人突然開口，“前天下午，他蹲這兒敲地，一下一下，跟瘋了似的。我還以為他腦子有問題。”
“敲地？”女人皺眉。
“對，拿鋤頭砸土，砸完用手摸，摸完又砸。我還想，土能吃？”
“不是砸，是震。”另一個男人說，“我在軍營待過，有種儀器叫‘震土儀’，測地下結構。他那是在……調土？”
沒人接話。三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塊地，尤其是那株己經抽出半截穗的麥苗。它立在中央，周圍別的苗還沒冒頭，只有它長得這麼快，這麼壯。
“這要是真能收……”女人嚥了口唾沫，“一穗至少三十粒，曬乾能換半條變異狼腿。”
“不止。”男人搖頭，“這種子，比鎖喉麥標本還正。要是能留種……咱們自己也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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