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曬得沙地發白，麥苗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圈。田野坐在小凳上，背靠著門框，手搭在鋤頭柄上。他閉著眼，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可他的手指一首在搓那根麥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風從外面吹來，帶著灰打在鐵皮屋頂上，啪啪響。草葉斷的聲音本該混在裡面，但有一聲不對。左邊三步遠的地方，一根枯草被踩斷了，聲音拖了一下，像是有人故意放慢腳步。
田野沒睜眼，耳朵卻朝那邊偏了一點。
他知道那人沒走。
早上他就聽過這聲音。那時他在田邊記東西，揹包帶子摩擦肩膀，拉鍊合上的時候很輕，但金屬扣彈了一下，像指甲敲玻璃。現在這聲音又來了，比剛才更輕，貼著地面。
田野不動。左手悄悄往後移了一點，手指勾住了最短那把鋤頭的環柄。這把鋤頭小，挖土快，打架不如長的，但拔出來快。
風停了兩秒。接著，麥田後面傳來扒土的聲音。
田野猛地睜眼，腳一蹬地，整個人低身衝出去。靴子踩碎三根乾草，幾步就繞到了田埂另一邊。
那人正蹲著，一隻手套脫了，右手插在溼土裡，指縫夾著一條深褐色的蟲子——蚯蚓被扯出一半，還在扭動。他左手按著一塊陶罐碎片，像是想用它挖開土。
“鬆手。”田野說。
那人抬頭，臉上的平靜沒了。他沒扔蚯蚓，反而攥得更緊，手都發白。
田野不等他說話，舉起短鋤，鋤柄橫著掃過去，“啪”一聲砸在他手腕外側。骨頭撞木頭，聲音悶。那人疼得手一鬆，蚯蚓掉進坑裡，立刻鑽進土裡。
田野腳尖一挑，把陶片踢飛，叮噹撞在石頭上。他順手把短鋤插在自己面前，刃口朝天，劃出半圈，揚起一陣灰。塵霧騰起，擋住兩人視線。
“再碰一寸土，”他說，“我就砸爛你的手。”
那人沒動，也沒退。他蹲著，左手揉著右腕，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黑土。土面微微下陷，是蚯蚓在下面爬。他張了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田野站著，手扶鋤柄，指節卡在鋤柄的缺口上。那是前幾天砸人留下的傷，洗不掉。他不說話，也不上前，就站在那兒，像釘在地上。
風又吹起來，吹散了灰。那人終於站起身，後退兩步，走到警戒線外。他看了看手腕，己經紅腫，估計骨頭也震到了。他又看田野，目光掃過他腰上掛著的一排鋤頭——播種、翻土、收割、除草、松根、培壟……一共十二把，全是種地用的。
“你知道農盟的規矩嗎？”他開口，聲音比早上沉。
田野不答。
“發現重大生物淨化現象，必須上報回收。這是為了大家能活下去。”
田野冷笑：“你管搶叫回收？”
“不是搶。”那人盯著他，“是技術歸位。你一個人守這塊地，遲早被人搶走。到時候人沒了，還不如現在交出來，換一個安全身份。”
“安全身份？”田野嗤笑，“就是給你們種地當奴？”
“至少能活命。”
“我現在就活著。”田野低頭看腳邊的土，“而且活得踏實。”
那人不說話了。他站在陽光下，影子拉得很長。他沒再看田野，而是看著那片黑土。土色深，捏一把能成團，鬆手就散。下面有動靜，水滲得好，根扎得深。這不是化肥也不是基因改的，是自然長出來的。
他忽然彎腰，伸手想去碰那把插在地裡的短鋤。
田野手一壓，鋤頭往下沉半寸，離那人手指只差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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