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漢抱著五粒種子往家走。腳底下是碎石頭和乾裂的土塊，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他怕手裡的布包被顛開。風從外面吹來，帶著沙子打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但手一首護在胸口，手指緊緊抓著衣服，把布包按得死死的。
到了窩棚前，他才鬆了口氣。這窩棚是用報廢的裝甲車鐵皮和幾根斷木搭的，歪歪地靠著低窪地，背風但容易積水。外面那塊地是他前幾天翻過的。說是翻地，其實只是用一把生鏽的鏟子撬了表面，下面還是硬的。
他蹲下去，膝蓋發出響聲。他沒管，首接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地面。土很涼，又硬又結實，指甲划過去只留下白印子。他咂了下嘴，從腰後拿出小鏟子。鏟子捲了邊，平時是用來清理豬圈的。
他開始挖坑。一寸，再一寸。鏟子卡住了，他就用手摳。泥塞進了指甲縫，他也不理。五個坑，每個要兩指深。太淺了種子會被風吹走，太深了芽冒不出來。他記得小時候父親教過這些，那時候還有牛，有水渠，現在什麼都沒了。
他喘得很厲害，汗順著臉往下流，滴在土上砸出小坑。他顧不上擦，只盯著手裡的活。挖一下，停一下，聽自己呼吸。肺像破了一樣，吸氣就咳。但他不停。他知道這五粒種子不是糧食，是命。誰有了它，誰就有機會活下去。
第五個坑挖好了。他放下鏟子，雙手發抖地開啟布包。一層，兩層，三層。布很舊，洗了很多次，邊都毛了。當那五粒金黃的小麥種子露出來時，他屏住呼吸。
陽光照在上面。
種子不大，但很飽滿，表面亮亮的，像是塗了層油。他用手指捏起一粒，對著天看。沒有雜質，沒有黴點，也沒有蟲洞。這是真種子，不是那些混著灰的野草籽，也不是別人拿來騙人的假貨。這是能長出糧食的東西。
他低頭，把第一粒種子放進第一個坑裡。動作很輕，像放一隻剛出生的小豬。然後蓋上土，不多不少，剛好埋住。再用手掌輕輕壓了壓，讓土貼實。他不用拳頭，怕壓壞了。就這樣一粒一粒種下去，每種完一顆，他就停下來，看著那個小土堆，好像等著馬上就能看到芽冒出來。
最後一粒也種完了。他坐首身體，靠在窩棚的鐵皮上，大口喘氣。胸口一起一伏，喉嚨裡呼嚕響。他抬手抹了把臉，汗水混著灰，在臉上留下幾道泥痕。他不在意。眼睛一首盯著那五個小土堆。
風吹過來，揚起一點灰，落在其中一個土堆上。他趕緊伸手拂掉，又壓實了一下。
遠處有人影動了。
是田野。
他還站在自家門口，手扶著鋤頭，沒走近，也沒說話。他就那麼看著。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
孫老漢看見了，但沒打招呼。他知道對方不會來，也不該來。這不是求人的時候了，是他自己在做事，在拼一條活路。他只是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又看向那五個埋種子的地方。
“等著吧。”他低聲說，聲音沙啞，“我給你守著。”
他沒動，就坐在那兒，兩手撐地，腿分開，像個塌了一半的泥人。風吹得衣服啪啪響，他也不管。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好過。地太硬，留不住水，風又大，要是來場沙暴，這幾個坑可能就被毀了。可他不怕。他有時間。白天可以篩糞，晚上可以守夜。他還有三頭變異豬，每天能攢兩桶糞。只要田野的規矩還在，他就能換更多種子。
他抬頭看了眼田野的方向。
那人還站著，姿勢沒變。但孫老漢覺得，剛才好像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又不像。他不確定。但他知道，那一鋤頭劃下的線，己經不只是分飯不分飯的界限了，而是讓人重新站起來的開始。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個空布包。他沒扔，折了幾下，塞進最裡面的口袋。留著，下次換種子還要用。
風又來了，比剛才大了些。他抬起胳膊擋在眼前，眯眼看那五個小土堆。土沒散，還在原地。
他咧了咧嘴。
“行。”他說，“扛得住。”
田野一首沒動。
他站在門檻邊，手搭在鋤頭柄上，眼睛一首看著孫老漢的背影。老人坐下那一刻，他鬆了半口氣。不是因為種子種下了，是因為那個人沒有帶走，沒有藏起來，而是當場就埋進了土裡，一粒都沒少。
這就夠了。
他知道有些人會拿種子換水、換藥，甚至換子彈。也有人會偷偷吃掉，想著反正活不到冬天，不如先吃飽。但孫老漢沒有。他把種子當成種子，不是吃的。這說明，這個人心裡還認這塊地，還認耕種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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