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在荒原上，照在田野的身上。他站在門口，手抓著鋤頭，手指發白。遠處孫老漢窩棚前的五個小土包還在，風吹不動，也沒人碰。他看了很久，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像是笑，又像是咳嗽。
這時，地平線那邊揚起一溜黃煙。
不是風颳的，是有人走過來。腳步很穩，不快不慢，不像逃難的人。來人穿著灰白色防塵服，肩上扛著一個鐵皮箱子，西西方方，邊角有銅釦，看起來比人還重。衣服很乾淨，袖口沒破，褲腳沒沾泥，鞋底還反光。這種年頭還能穿成這樣，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農盟的人。
田野把鋤頭從土裡拔出來，換了一隻手握著，斜插在身邊，像拄柺杖。他沒迎上去，也沒說話，就站在原地等。
那人走近了，臉露出來了——三十多歲，瘦臉，短鬍子，鼻子上戴著墨鏡，鏡片很厚。左胸口有一行小字：農盟·第七區技術巡查組。
“你就是田野？”聲音從面罩裡傳出來，悶悶的。
“是你爹。”田野咧嘴，“有事？”
對方沒接話，把箱子放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奉命來做例行檢測，要採輻射殘留、土壤活性和作物資料。你們這塊地情況異常，上級要求核實。”
田野搓了搓手裡的麥穗，乾癟的籽粒在他掌心碎成粉末，順著指縫往下掉。“哦，查我這塊破地？我還以為你們只管種金麥子的大基地。”
“所有耕地都要監測。”那人彎腰開啟箱子，咔噠兩聲，蓋子掀開。裡面是儀器，螢幕黑著，幾根探針並排躺著，像刀子。“需要取三個地方的樣本：邊緣廢土、過渡帶、新生長區。”
“新生長區？”田野挑眉，“你訊息挺快啊，剛下種不到半天，你就來了。”
“系統會預警。”他抬頭，墨鏡後的眼睛沒動，“植物生長速度超過基準值1.5倍就會報警。”
“那你該去墳地查，那兒死人長得快。”田野吐了口唾沫，落在靴尖前，“要測可以，別踩我的苗。那邊，”他抬手指向東邊沙丘，“靠那邊硬土，你要挖隨便。”
“最新耕作痕跡在北側，那裡的資料最有價值。”那人站著沒動。
“老子說那邊！”田野聲音突然變大，又壓低了，笑了，“你們農盟是不是覺得，誰種出點東西，就得扒開給人看？”
“我只是執行任務。”語氣平穩，“不涉及機密，只採集公開資料。”
“公開？”田野冷笑，“上次來的人半夜往井裡倒紅水，也算‘公開’？”
“那是違規行為，己經處理了。”那人站起身，拍拍膝蓋，“這次全程錄影備案，不會帶走實物樣本。”
田野盯著他五秒，忽然轉身，從窩棚角落拖出兩張廢鐵皮折的凳子，哐當扔在地上。“坐吧。喝水不？”
“不用。”
“真不要？”他自己坐下，從桌底拿出個陶碗，舀了半碗渾水，上面浮著綠苔，“自家濾的，沒毒。”
那人看了一眼，搖頭。
田野也不勉強，把碗放在腳邊，翹起腿，手指敲著膝蓋。“你說你是來測土的，那你告訴我，測完之後呢？資料交給誰？周老頭坐在金麥殿裡，拿銀筷子讀報告？”
“資訊怎麼用是內部管理的事。”那人開始組裝儀器，動作熟練，探針卡進手柄，電線繞好，“我只負責採集。”
“好，我不問後臺。”田野身子前傾，“但有個條件——你想測哪兒，我帶你去。你想插針，我幫你扶著。可你不準自己亂走。這片地，每一寸都是我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不是你們報表上的數字。”
那人停下動作，看著他。
“同意，現在就開始。不同意，你扛箱子回去，下次帶個能做主的來。”
風吹著衣角。那人沉默一會兒，點頭：“可以。由你引導檢測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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