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工地上還有露水。第一聲錘子敲在木樁上的聲音響起時，己經有人開始搬磚了。沒人說話，連咳嗽都壓著。昨天傍晚的行刑還在大家腦子裡，誰都不敢看廣場中間那根帶血的木樁。
守衛押著人從東街走來時，太陽己經升到淨化塔頂。那人三十多歲，穿著破灰布衫，右手包著滲血的布條，左手被按在木樁上。他沒掙扎，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嘴唇乾裂。
田野從辦公室出來，肩上扛著主鋤，刀刃朝前。他走到木樁邊站住，沒先看偷糧的人，而是看了看周圍圍觀的人。有蹲著的老頭，抱孩子的女人，還有幾個戴紅臂章的輕罪勞工。他們都低著頭，但眼睛都在往這邊瞟。
“三粒麥種。”田野開口，聲音不大，“藏在他家灶臺夾層裡，昨晚巡邏隊搜出來的。”
有人輕輕吸了口氣。麥種不是糧食，是命根子。一粒能換半斤粗麥，也能換三天工分。現在這裡，它比子彈還值錢。
偷糧的人抬起頭，喉嚨動了動：“我娘燒了五天了，黑市醫生說拿兩粒麥種換退燒藥……我沒別的辦法……”
田野沒接話。他把主鋤從肩上拿下來，單手握住柄，側刃對準那人右手的小指。刀口離手指還有一點距離時，他停了一下，看了眼西周的人。
“新田律第七條。”他說，“偷耕種用的種子，斷一指，用來警告別人。以工代賑只管小錯，不管大罪。”
說完，刀落下去。
咔的一聲，像樹枝折斷。血濺進木樁縫裡，順著往下流。那人身體一抖，悶哼一聲，沒叫出聲。守衛立刻塞了塊皮帶進他嘴裡，另一人遞來止血粉和繃帶。
田野把斷掉的手指用油紙包好，放在木樁頂上，舉起來給所有人看。“今天這一指，不是為了殺人。”他說，“是為了讓你們記住，規矩在這裡，踩了就要受罰。”
他放下手，對守衛點點頭：“送去醫療點，清創，防感染。別讓他死。”
守衛架起人往北走。路過飲水點時，那人腿一軟，撐著沒倒。圍觀的人慢慢散開，沒人說話，也沒人靠近木樁。有個孩子想去撿地上的半截布條，被母親一把拉住，拖走了。
田野站在原地沒動。他手裡攥著一穗幹麥，麥芒扎手。風吹過來，有點酸味，混著血腥氣。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厚，日頭白，是個幹活的好天氣。
趙剛是在中午前找到他的。那時田野正在養殖區邊上巡查，看蛆池有沒有溢水。趙剛走路很輕，鞋底踩碎石也不出聲，但田野知道是他——自從那年把他從掠奪者據點救回來，這人走路就像壓地的鐵車，沉，但穩。
“查過了。”趙剛站在三步外，沒敬禮，也沒叫職務，“偷糧的是陳二柱，西街七號。他娘高燒昏迷五天了，沒吃東西。家裡沒糧，糞票換了兩次藥，不夠。他偷種子是想換第三次。”
田野停下腳步，低頭看池子裡的黑水虻。蟲子在吃廚餘垃圾，發出沙沙聲。
“你去他家了？”他問。
“去了。”趙剛說，“炕上鋪著爛麻袋，鍋裡只剩半碗水。他妹妹躲在櫃子裡，餓得眼睛發首。我留了半袋粗麥。”
田野嗯了一聲，沒回頭。
“他不知道能申請救濟？”
“知道。但他排不上。”趙剛聲音低了些，“上週十二個人申請，批了三個。藥價漲了三倍，糞票不夠換。”
田野抓了把池邊的乾土，在手裡搓了搓。土裡還有幾粒沒爛的麥殼。他撒了土，拍了拍手。
“那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把手指接回去？”
趙剛不動。陽光照在他臉上的燒傷疤上，皮膚泛著蠟色。他咬了下嘴唇，嚐到了血味。
“我是想說，”他聲音平平的，“他不是衝著糧倉去的。他沒想逃，也沒藏。他是明著拿的，就放在灶臺夾層，等著被抓。”
田野終於轉過身。他看著趙剛的機械義眼，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在記錄什麼。
“所以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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