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進辦公室，鐵皮屋頂被曬得發燙。屋裡還有一點涼氣。田野坐在桌前，主鋤放在膝蓋上，刀刃朝外。桌上攤著幾張草紙，墨跡還沒幹。這是他一晚上沒睡寫出來的東西。
昨天地上的血己經拖走了，但空氣裡還是有點腥味，混著木頭和麥殼的味道。
他低頭看草案，手指停在“死刑”兩個字上。兩秒後，他劃掉這兩個字，改成“勞役三年”。翻到下一條，“衝擊倉庫者斬”，他也改了，變成“看情況輕重，記工分抵罰，或關起來改造”。每改一處，他就用手蹭一下紙面，好像要確認字有沒有印進去。
門開了，守衛沒敲門。三個居民代表站在門口，兩個男的一個女的，衣服洗得發白，袖口都磨毛了。他們互相看看，沒人先說話。
“進來。”田野說，聲音不大，也不小。
三人走進來，站成一排，像等著點名。田野把草案推過去。紙上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只有一行行豎寫的條文。字是用燒過的麥稈灰調水寫的，黑得很深。
“這是新《新田律》。”他說，“殺人不能止亂，規矩才行。”
年紀大的男人皺眉：“昨天……那個人不是己經死了？”
“他該死。”田野打斷，“但下一個犯錯的人呢？你們說，砍頭快，還是讓他幹活換命有用？”
女人看著紙，嘴唇動了動：“要是有人裝病不幹呢？”
“不幹就不給糧。”田野說，“餓到第三天，他自己會去搬糞桶。”
另一個人問：“那工分怎麼算？”
“翻一畝硬地，記五分；堆一噸肥，記三分；修十米水渠，記西分。”他指著牆角的黑板，上面畫了個表，“月底按分換糧，一分半斤粗麥，兩分加一勺豆粉。”
沒人再說話。
田野站起來，把主鋤扛到肩上。“你們可以反對，但必須按新規矩提意見。現在，要麼說哪條不對，要麼就當同意。”
三人不說話。最後是女人開口：“我沒意見。”
另外兩個也搖頭。
“那就籤。”他遞出一支禿頭鋼筆，筆尖磨平了，蘸一次墨能寫三行。
他們在紙末尾簽下名字，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寫字。簽完，田野收起草案，交給門外等的文書員：“抄三份，貼出去。”
陽光照進屋子中央，影子從牆根移到桌子腿旁。田野走到窗前，看見第一批公告正在準備。佈告是用回收的塑膠布繃在木框上，字用炭條寫，旁邊還畫了圖——一個穿破衣的人揮鋤翻土，頭上畫箭頭，寫著“贖罪得生”；另一邊是斷開的鎖鏈，底下一行小字：“工滿釋放”。
他沒再看。
半小時後，田野帶守衛往東邊走。路過養殖區，蛆池邊上幾個農工在倒廚餘垃圾。他們看見田野，動作頓了一下，沒人打招呼，也沒人躲。
工地在廢棄加油站，地基塌了，鋼筋露在外面。田野踩了踩地面，點頭：“就這兒。”
他把主鋤插在地上，算是定樁。“監獄關的不是敵人，是犯錯的人。只要肯幹，就能走出去。”他轉身對守衛說，“拆西區廢樓，拿鋼筋；從倉庫調二十塊麥稈複合板，留夠通風道。”
有人小聲說：“咱們自己剛逃出來，又要建牢房？”
田野聽見了，沒回頭。“掠奪者拿槍逼你幹活，那是奴役。我們這兒，幹活換命，是出路。”他抬手指遠處還在冒煙的淨化塔，“你不想活，沒人攔你。想活，就得守規矩。”
大家沒散，也沒靠近。有個孩子蹲在路邊玩碎玻璃，反光照到田野眼睛。他眯了一下，沒罵。
中午前，第一批輕罪人員來了。五個男人，戴紅布臂章，手沒綁。他們是上週私自燒秸稈、改灌溉路線的，原本要扣糧一個月，現在改為參加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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