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剛照到腳手架的第三根橫樑，田野就出了辦公室。他沒走正門，從後牆翻了出去，落地時踩碎了一塊舊水泥。主鋤扛在肩上，刀口朝前。他沿著田埂往前走，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進土裡。
地是溼的，他知道下面有水，還有蚯蚓在動。他彎腰拔起一棵狗尾草，隨手扔進溝裡。手指碰到泥土的時候，有點發燙，像被太陽曬熱的東西碰了一下。他沒停下，繼續走。溫室在養殖區邊上，玻璃頂上有裂縫，陽光從縫裡照進來，在地上留下幾塊光斑。
周小禾己經到了。她站在育苗床邊，手裡拿著本子，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耳朵後面的金屬片。她在寫字，筆尖劃紙的聲音很輕。田野走近時，她沒抬頭，但手握緊了筆。
“又來了？”田野問。
她抬頭笑了笑，眼睛一藍一綠。“我想問問，光照時間調多久合適。”她的聲音很軟。
田野沒回答。他走到鐵架床前，用手撥了撥秧苗根部的土。土是松的，有點腐味，底下是黑褐色的，混著蚯蚓糞。他捏了一點泥，在掌心搓了搓。那種溫熱感又來了，比剛才更明顯，像有什麼東西從地下往上拉。
“你這本子上寫‘光照十六小時，通風兩次’，是誰教你的？”他突然問。
周小禾停下了筆。
“我……自己想的。”
“哦。”田野站首身子，看著她，“你想了個空。這兒沒電讓你開燈十六小時，通風要靠人開窗。你記這些，是想拿回去給你爺爺看嗎？”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田野把主鋤往地上一頓，揚起一點灰塵。他轉身去整理另一排秧盤，背對著她：“你第一次問我蚯蚓糞配比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哪個姑娘學種地會先問這個？你應該問我怎麼翻土、怎麼防蟲、怎麼讓種子不爛。可你一上來就問技術引數，像在抄作業。”
周小禾站在原地，手指繞著髮梢。耳後的金屬貼著皮膚，涼涼的。她摸了摸，沒有訊號。三天了，資料傳不出去。她以為是裝置壞了，現在明白了——晶片被換了。
“你什麼時候換的？”她低聲問。
“你第一天交報告的時候。”田野頭也不回，“你以為你藏得好？每次說話前摸頭髮，寫完字回頭看看攝像頭有沒有拍到。你當我看不見？”
她沒反駁。她確實每天彙報三次，內容加密，時間固定。可自從進了新田鎮，訊號總斷。她以為是干擾，現在才知道，是被人截了。
“那你為什麼不抓我？”她問。
田野轉過身，看著她那雙不同顏色的眼睛。“抓你幹嘛？你沒偷東西，也沒放火。你就是個送信的，信差不殺。”他頓了頓，“但我得知道，你送的是什麼。”
周小禾咬住嘴唇。腦子裡亂成一團。爺爺說過的話一首在響：“農盟是秩序，外人是野草，必須剷除。” 可她在這兒待了半個月，看到的不是野草，是活生生的人。早市有人用糞票換麵粉，孩子蹲在牆角吃餅，老人坐在臺階上曬太陽。他們怕田野，但也信他。至少，他們吃得飽。
她抬頭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田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發黃，邊角捲了。他攤開，放在鐵架床上。紙上畫著一些彎彎曲曲的線，中間有幾個紅圈。
“認識這個嗎？”他問。
周小禾走近一步，看清了。那是基因圖譜，鎖喉麥的一部分。爺爺書房裡掛過一整面牆這樣的圖。
“你從哪弄來的？”她聲音繃緊。
“繳獲的。”田野指著一個紅圈，“這裡，是你爺爺埋的雷。這種麥子，離開他家的肥料，活不過三週。但他沒告訴你另一件事——那肥料里加了東西，吃久了的人，腦子變慢，手腳發沉，最後連鋤頭都拿不動。”
周小禾盯著那個紅圈，手不自覺摸向髮梢。晶片還在，但她突然覺得它壓得頭皮疼。
“不只是控制糧食。”田野聲音低了，“他還控制人。你每個月交三次報告，對吧？每次發完，晶片會收到一個訊號。那個訊號不只是確認收到——還能引爆。”
